有一种非常流行的说法：中国艺术注重写意，西方艺术注重写实，属于两种不同的艺术体系。这种说法进一步推论说：西方绘画从古典主义、自然主义转向后来的印象派、野兽派、立体主义，是从写实转向写意，说明中国领先世界许多年。
中国或成最大赢家，这真是个很好的论证方式。
以写实而论，绝大部分画师、雕塑家都超不过照相机。你我最为写实的照片，毫无疑问就是我们的证件照。正因为它如此写实，所以才会作为执法机构、银行机场验证我们身份的证明文件。但是，朋友圈里却极少看到证件照，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不美。为什么不美？因为人在画面正中，看上去表情非常呆板，根本没有本人的气韵、神态。
古埃及人很早就用巨大的岩石雕塑出人体，和真人完全类似。但是，古埃及的雕塑除了给人威严、庄重甚至压抑之外，并不让人觉得逼真，更让人觉得非常呆板。为什么会是这样呢？
我在这座雕像的中间画了一根红线，可以看到，人像两侧是完全对称的。除了肩膀上的璎珞，还有手中的法杖制型略有不同之外，它是左右对称的一种造型。看上去就非常地呆，缺乏变化和神采。再来看看医学上使用的人体示意图：
图片中的人体在细节上表现得非常到位，肌肤的纹路、关节的位置等等都很细致，也很逼真。但毫无任何生气，不会认为他是一个活人。原因就是他展示了人类身体左右对称的特征，高度写实，却因此失去了人类作为生物的特点。可以看一下最右边这张图，由于人像有了动作，虽然看上去比较滑稽，但是要比左边和中间的图片生动得多，竟然显得有些顽皮。
古希腊人继承了古埃及人的雕塑手法，并且在古埃及的人的基础上，发展出了自己的雕塑美学。公元前480人，古希腊人完成了一个叫做《Kritios boy》（克里提奥斯的少年）的雕塑，在雕塑的形体上发生了一点点改变。然而，沿着这一点点改变出发，古希腊人在美学上引领人类大大前进了一步：
这座雕塑和古埃及雕塑有一脉相承的地方，同样有静穆的表情，同样是正面形象。所不同的是，雕塑的头部微微右转，人像提起右脚，弯曲右膝，让人能感觉他的重心移动到了左脚上。同时，他的腰部略微向左转动，可以看到两侧肋骨的位置不在同一水平线上。哪怕是没有受过任何美学训练的人，凭借自己的生活经验，在观摩这座雕塑的时候，也能感到这是一个人正在走路的瞬间。凭借向前踏出的一脚，破坏了此前雕塑的完全左右对称，为观众带来了动感。虽然雕像缺乏表情，但是因为有了运动，所以也就有了生气。
在这条路上，古希腊人前进得更远。比如说题图里的《胜利女生像》，衣珺飘飘，神采飞扬，昂首大步走来，给人的感觉不再是冷冰冰的大理石，而是有生命之物，不慎被禁锢在了大理石之中：
再比如梵蒂冈收藏的著名雕塑《拉奥孔》，诞生于公元前一世纪：
冷冰冰的大理石凝固了传说中悲剧性的一刻：预言家拉奥孔因为泄露天机，遭到神罚，自己连带两个儿子一起遭到大蛇吞噬。从雕塑中可以看到，对于肌肉关节在细节上的表达已经达到极高的水准，同时，对于人物的表情、反应也有极为精微的表现，观众几乎可以通过雕塑感受到其中的强烈的张力，让人过目不忘。
看到这样的作品，它们似乎在证明今天文章开头的第一句话：中国艺术注重写意，西方艺术注重写实。真的是这样的吗？
当我们去看古希腊雕塑精品的时候，如果观察仔细，会产生一个疑惑：为什么这些身体看起来都那么美？
上图是梵蒂冈收藏的一座人体雕像残部。虽然已经残损，但是肌肉、骨骼都依然具备美感，感觉这个躯干随时会转过来。这是因为写实的缘故么？
古希腊雕塑家表现的人体之所以那么美，这是他们感性和理性相结合，并且取得平衡的结果。这些雕塑并不是人体写真，绝大部分人体也达不到雕塑里的完美比例。也就是说，古希腊雕塑家的作品基于观察，基于写实，但是又超越了写实。按照柏拉图的理论来说，世界上每样事物都处于流动和变化之中。全世界没有两匹马是一模一样的，毛色、斑点、尾巴......每匹马都有不同。而我们能够从无数动物中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分辨出一匹马来，而不是把它认作牛或者大象，原因是通过我们对自然的观察，我们的心目中建立起了关于马的所谓“理型”，也就是一匹完美的马。自然界中所有的马，都是这匹理型马的某个残缺版本。
因此，古希腊雕塑家的“真”，或者说“写实”，其实并不成立。他们并不是按照某个具体的肉身去做1:1的高精度模仿，而是按照自己内心中最完美的人体，加以创造，用以表达自己对人体的理解。那么，这些雕塑究竟是写实还是写意呢？
没有人见过拉奥孔的悲剧现场，雕塑家也没有亲眼见过拉奥孔本人。因此，拉奥孔父子三人被大蛇吞噬的场景，是出于雕塑家的想象，而非现场临摹。如果你仔细观察拉奥孔的面部表情，雕塑家刻画得非常生动传神，但你不免会有种疑惑：看起来拉奥孔没有在大声嚎叫，面部也没有因为痛苦而完全扭曲。从他的表情上来看，在遭到大蛇吞噬的时候，他带着一种肃穆的神情，保持了某种克制。对于正常的人类来说，在遭遇痛苦、惊恐和绝望的时候，不应该是这种模样的。这是为什么呢？
人类乘坐国产车时候的表情，牙齿中金属光泽部分为龋齿修补术痕迹。也可能是泷泽萝拉在拍摄电影
因为《拉奥孔》作为艺术品，并非是为了写实。在希腊雕塑家看来，扭曲的人脸是不美的，而雕塑和绘画必须是美的。所以，拉奥孔没有长着一张过山车的脸；更为重要的是，拉奥孔身上发生的事情是一件典型的悲剧。什么是悲剧？就是拉奥孔不可能不去做出预言，警告特洛伊人不要让木马进城；而神罚不可能不落下，惩罚这个泄露天机的人。在不可避免的命运之中，人们看到的就是悲剧。因此，雕塑家要表现的是悲剧降临的一刻，拉奥孔和两条大蛇较力，竭力求生的那一幕，同时，他的表情要让人看到这种悲剧力量，哪怕扭曲了真实也在所不惜，毕竟没有人在被大蛇吞噬时还能保持这样的面部表情。
那么，我再问一次：《拉奥孔》算是写实还是写意呢？
因为今天是周末的关系，这里就不展开进行论述了。直接说说我的结论：对形体的表达精准，这是对于技艺的基本要求。精湛的技艺，是写意的基础，不存在没有写实能力之上的写意。即便是看起来极为写实的作品，如果深入了解艺术家想要表达的内容，会明白貌似那些所谓写实的手法，其实是写意。
回到最早的问题上来，说“中国艺术注重写意，西方艺术注重写实”，这话说得实在是太轻慢了，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自负在其中。
题图摄影：139904
图片授权基于：CC0协议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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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相信我：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不是说把握不好形体就叫做写意；不是说基本功没过关就叫做文人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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