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留言区每天都能看到很多有趣的事情。有一种情况很常见，那就是我一刷新，看到一条新留言，觉得写得很好，就准备认真回复一下，或者打个趣儿。但是等我回复完毕，再一刷新，发现人家已经把留言给删除了，感觉一下闪到老腰。
原因大多是中国人的性格所致，人们对公开发表意见心存畏惧。想说话归想说话，一旦说出口，立即又开始担心“别人看到了会怎么想”。所以和什么消息已读功能相比，消息删除和撤回功能才是真正的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少部分原因则是我这个人以儒雅随和闻名，一想到自己的留言会和我的儒雅随和正面相遇，那很多会本能地感觉还是不要相遇为好。所以，写了又删很正常，我也能理解。
今天早上，我遇见的情形要特别一些。一位读者连着写了4次类似的内容，我还回复了其中2条，但是最后全部删得干干净净，让我觉得要去找个中医正骨医生看看我的腰，我就是蛇腰也经不起这种高频闪法。
她那个回复本来是出自好心，在《读者来函：干眼症个人总结》下面分享一种自己用过的新器械，叫做巩膜镜。每条留言的结构都是类似的，第一部分写她因为免疫系统出故障，导致全身各种腺体不分泌，其中眼睛不分泌泪水对她造成的痛苦最大。第二部分是说她的简略治疗过程，最后确定了巩膜镜。第三部分是说巩膜镜目前想要在国内得到比较困难，讲述了自己的途径和方法。
很好的人，也是很细致的人。我看到了她的第一稿，就两个感受，第一个是这东西好，但是要一两万块钱一副，价格对于大多数中国人而言承受不起。第二个是她写了巩膜镜，这是一种新医疗器械，但她只写了名字，没有具体介绍一下什么功能和原理，未免有些遗憾。
于是我回复说，谢谢你的分享，只是这巩膜镜价格未免也太高了一些。等我发上去，发现她已经把这条给删了。又新发送了一条，在第二稿里，她新增了巩膜镜的原理，相当于是注满液体的隐形眼镜，这样可以始终保持角膜湿润，但又不至于像是湿房镜一样那么惹人注目---她发送完初稿之后，很快也意识到了我发现的问题，做了增补。
然后我又回复了一条，谢谢她阐述原理。结果再一次，发送完毕发现第二稿也被删除。随后第三稿出现，内容又有一些新变化。之前她写了湿房镜给她到来的困扰，尤其是旁人的疑问，然后对比巩膜镜，肯定后者的美观和实用性。但在第三稿里，她删除了这部分。我分析可能是觉得这样的对比类似广告，或者她强烈推荐巩膜镜对于那些购买湿房镜的读者会产生反感和抵触，觉得是炫富或者何不食肉糜。
同时，在第一稿和第二稿中，她只是隐约提到目前巩膜镜才开始在中国推广，所以获得途径比较困难，而且还得亲自去提供这种服务的省份验光配镜。但是在第三稿中，她像下定了决心一样，和盘托出具体找什么医院什么医生，要去哪个省，配镜多长时间，海关多长时间，以及在疫情期间跨省旅行可能会遇见的麻烦。显然，她又觉得帮人帮到底，干脆还是把如何获取巩膜镜的方法写出来为好。
这时候我已经抱着双手看屏幕了，因为我猜第三稿还是会被删除，因为这种写法透露出来的个人信息太多，那么小众的产品，那么明确的医院和地点，基本上完全可以反向锁定她的身份。然后，因为她的描述，如果是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的话，肯定要引起一系列的质疑。认为她说的艰难，就是一种批评或者杂音，要按着头教育她，搞不好还要人肉搜索。
果不其然，第三稿悄然消失，出了一个极简略的第四版。然后我仿佛听见在网线那一头响起了一声叹息：写成这样对其他人还有什么帮助和意义呢？随即第四版也被删除不见，我在后台看到四个空空荡荡的窗子，有风呜呜洞穿其中。
目睹了四稿从生到灭的全过程，我很感慨。都说文字本身会说话，其实文字的删改本身也是一种言说。在每一次删改之中，我都能看到留言者心路历程，尤其是一个人如何在试图帮助他人和保护自己之间，在试图帮助别人和避免误解冲突之间做出的挣扎和努力。一个良善的愿望一次次促使她去写留言，但是对于现实的考量又一次次把她逼退，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之后的沉默而已。
如果今天早上我不曾打开后台看，这大概就是一个人内心的反复，全世界只有她自己知道而已。但是既然我看到了，那么我希望这位读者也能看见我现在引述的十六个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这十六个字来自《尚书》，是舜告诫大禹：人心莫测难安，道心幽微难明，只有精心一意，诚恳地秉执其中正之道，才能治理好国家。
在这里，我本想把“中正”二字送给她。但是转念一想，大概又有人看了要说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为了纪念常凯申不成？所以，我只能转而把“执中”二字送给她，我去查了，未来最多有人说我暗指黄执中，那是个辩手，目前还没有“塌房”，应该没多大问题。
最后，也谢谢这位读者的分享，我不巧都看到了，你的努力并没有白费。
标题：《呆呆鸟》
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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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Stable Diffuion的详情，请参考文章《介绍一下Stable Diffusion》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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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相信我，
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话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呆呆鸟们》
和菜头的小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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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派三叔专区
阿π，这个背影你熟悉伐？这个身材你满意伐？这个氛围拉满伐？个么我是不是可以给你画插画了？你直接讲，都好商量的呀。
*那篇科普文《读者来函：干眼症个人总结》值得一看，值得收藏。不要看到标题土而无味，就不想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