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网上，半个朋友圈都在给复旦大学中文系主任朱刚教授改作文。我去了解了一下前因后果，大概是这么一个过程：朱刚教授在朋友圈发布一条消息，悼念自己遇刺身亡的数学院同事王永珍。然后复旦大学拿去发布在官方平台上，作为同事悼亡缅怀文字，收录在专题报道之下。接下来这篇文字被捅到网上，遭到了许多批评，于是就有大量作文批改、悼文重写出现，一晚上很是热闹。最后，“复旦中文系系主任就这水平”引爆了讨论，早上我起身之后，感觉网上全都是在说这件事。
写得好不好呢？我个人的看法是并不好，观感很尴尬，就像是强行把一篇白话文改成古文，又要忙着去烧饭，所以没仔细改全，最后的效果就是文白糅杂，不伦不类。尤其是看到凶手在警、实赖永珍人品口碑一类的表述，尴尬得想让人用脚趾抠地。至于说“君子之泽，三世不斩”和“求仁得仁”这些讲法，也会让人产生许多疑惑。
不好就是不好，反正我不是复旦毕业生，讲这个话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也不用去写长文，证明三世不斩和求仁得仁的用法其实正确无误。几百字的小文，要配上数千言的解析去让人理解，本身就有大问题。不过，认为这篇小文不好，文白不通，是我个人的观点，我不会强求别人认同，更不会因此而暗中雀跃，觉得自己揭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实。
因此，我个人认为网络传播浪潮中的爆点“复旦大学中文系系主任就这水平？”走得就有点远，滑坡论证就有点快。向来我就不赞同中国人一叶落而知秋的这种思考方式，由一个点就可以推论出一个面。一片叶子落下来怎么就是秋天来了？就不会是虫害？就不会是风大？就不会是营养不良？一篇朋友圈的悼文，怕也不能由此说明朱刚教授的学术水平不行。古文写不好，不等于不会读，更不等于不能做好学术。
我去查了一下，朱刚教授出过一本书，叫做《苏轼十讲》，在豆瓣有1022人评分，得分高达9.3。同时，在豆瓣中国文学非虚构类作品的Top 100排行中，位于第81位。我手头没有这本书，在网上找了一点摘抄来看。其中分析苏东坡乌台诗案的前因后果，的确给我耳目一新的感觉。
以前的各种分析，民间传说中讲苏东坡在监牢里每晚都睡得很好，于是审讯的官员和皇帝认为他问心无愧而赦免；苏东坡传记里讲他在狱中写的诗很哀伤动人，皇帝读后大为感动，于是得到赦免；又或者是说苏东坡人缘好，才华动人，所以许多官员、文人乃至皇太后都出面求情，因而得到赦免。
朱刚教授在《苏轼十讲》里，分析史料，指出苏轼的遭遇是因为恰逢神宗君权扩大，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局面遭到破坏，所以不再容忍士大夫的议论和反对，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遗愿的决定。而苏轼的最终获释，和王安石要保持清誉，以及宋代司法体系的特点有关，并没有那么多感性的因素在。单就我看到的这一章的感受，已经足够我立即下单购买一本纸版的《苏轼十讲》了。
毫无疑问，我能通过《苏轼十讲》窥见朱刚教授的学术研究水平。同样的，我也能通过悼文窥见朱刚教授的古文写作水平。那么，我应该从哪一片叶子分析朱刚教授，又应该得出怎样的结论来呢？朱刚教授到底站在哪一个秋天里？
写糟糕古文的那个人是朱刚教授，写上乘佳作《苏轼十讲》的那个人也是朱刚教授。前者不能否定后者，后者也不能背书前者。是什么，就是什么。如果觉得大学就是一处封闭的院子，或者是白塔，把一种叫做学者的生物扔进去关着，让他们在那里做一件叫做学问的事情。于是，认为自己所有不懂的东西，都交给了那帮学者当成学问研究，并且他们通晓一切---这就是个幻梦。如果认为一个人成为学者，精专某个领域，拥有某种头衔，所以他就必须通晓这个领域里所有的事情，必须在每一样上都是专家---这同样还是个幻梦。
因为程序员干的是和电脑有关的事情，所以请他们修电脑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已经是个古典笑话了，人人都知道可笑在哪里。今天没有人会再去问：电脑是写程序的基本工具，能写程序怎么可能不会修电脑呢？但是，为什么感觉大家又都认为朱刚教授既然是中文系系主任，怎么可能不会写古文呢？昨天晚上到现在的诸多讨论，给我的感觉就是如此。
我不赞同一叶落而知秋的想法，但我也不反对别人那么干。只不过这里有个小问题，如果可以从一篇古文管窥朱刚系主任的水平，那为什么不同时也用《苏轼十讲》管窥一下？也用《唐宋“古文运动”与士大夫文学》管窥一下？我觉得是不是多管齐下，分别窥视一番，彼此对照结果，得出来的结论可能更为全面一些，更接近真实一些？这样，当初看过《苏轼十讲》的人，不会觉得朱刚教授高不可攀，尺有所短，人力有穷时；如今看过悼文的人，也不会觉得朱刚教授金玉其外，尸位素餐，仕而优则学。这样，两边的人都得到了更多一点真实，也都去掉了更多一点自我遮蔽。
别人的想法我改变不了，也不想改变。我自己反正是很高兴，在改作文之夜过后，因为网上的吵吵嚷嚷，让我知道了朱刚教授这个人，还知道了《苏轼十讲》这本书。我已经决定去买一本来读，并且认为很有可能自己会从中大有收获。同时，我相信还有更多人的收获是“复旦中文系系主任就是这水平？”，或者“我比复旦中文系系主任强多了”。又或者是“当代网友不行，真要他们去写，能做出一行古文来么？”，以及“网上都是喷子，学历低的人总是找到任何机会就攻击学人”。我想，那也是一种很幸福饱满的心态，可喜可贺。所谓幸福不就是这样么？每个人都能获得自己的幸福，每个人的幸福也不必相通。
题图摄影：Sean Mung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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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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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定时刻
昨天《周末荐片：《阿波罗11号》观后》的留言区，有读者抱怨我先前推荐的《徒手攀岩》（Free Solo）大部分内容很无趣，让人看了觉得乏味，真正精彩刺激的攀岩部分却太少。我后来仔细想了一下，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问题究竟出在哪里。现在是我的回答：
如果觉得《徒手攀岩》太无趣乏味，那么我再推荐一部《黎明墙》（The Dawn Wall），又名《垂直90度的热血人生》。同样也是攀岩，同样也是纪录片，但是这部片子开头16分钟就讲述了孱弱的童年，绝望的学校生活，严酷父亲的残酷教育，少年的逆袭，初恋的甜美，因为杀死武装看守跌入人生深渊，以及当天才攀岩运动员失去了左手食指......
它在叙事上应该可以满足你的需要，孱弱迟钝的儿童如何通过攀岩找寻到了自信和人生价值，找到了爱情得到了婚姻，又是如何全部失去，最后攀岩变成了自己生命的意义，在岩壁上重新找寻自我救赎和对同伴的信心。这部电影拍得很有戏剧性，一波三折，让人从开头就对主人公汤米充满同情和关切，手法精熟，节奏精准，如同一部好莱坞的体育励志电影。
看完《黎明墙》，再来对比《徒手攀岩》。请你告诉我：在叙述技巧和叙述真实之间，哪一个更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在戏剧反转高潮不断和日常生活平静如水之间，哪一个更能证明凡人的伟大？如果你是评委，你会把奖项给其中哪一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