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写得足够久，那么就会发现许多话题其实你都已经写过。比如说现在是高考填报志愿的季节，而早起我发现关于这个话题我不止写过一篇：
但如果把目光从高中应届毕业生和他们的父母身上移开，重新聚焦在填志愿这件事情上，你会发现填志愿其实是一类问题，高考志愿只是其中的特例。填志愿三个字只是好听，说的还是做选择。高考志愿是个复合选择，许多人以为是选专业，或者选学校，但说到底是用城市、学校、专业三个元素做出一个组合。其中，城市是一个隐形选项，许多人可能会忽略，结果就度过了相对闭塞的四年时光。或者是把组合选择变成了单选，以为这样会降低选择难度，结果选专业的人在四年后很可能会失望。
这些话甚至都算不上是个观点，只是一些生活常识。只不过这些常识还没有变成共识，原因是我们见过的周期还太少。假设高考又进行了50年，可能届时都不需要讨论如何填报志愿，就像是没有人会写菜市场选材攻略一样，因为那是家家户户家传的常识，也是菜场顾客们的共识。
除了高考，生活中还有其他填报志愿的时刻，遵循的原则并不相同。我想，类似这样的事情可能对更多人有现实意义。1990年我参加中考，我的中学母校当时是一所摇摇欲坠的重点高中。摇摇欲坠是指全市优秀的学生都去报考最好的昆明师大附中和昆一中，所以在生源上就和一流名校拉开了距离。而且，本校也不是二流重点中的最好，还有昆三中这样的学校是初中毕业生的首选，于是生源问题就变得更加严峻。
但我们的初中部还不错，每年都在为各大重点中学输送优秀人才。看到学校失血不停，校长很着急，于是想出了一个非常缺德的点子。他在中考前召集全校8个班级所有前十名学生和他们的家长开会，告诉大家准备在今年高一开设一个重点班。如果各班前十名报考本校高中部，那么他承诺会把所有人送去这个重点班，配备最好的师资力量，确保大家三年后顺利升学。同时，他宣称班主任老师会检查每个人填报的志愿，如果第一志愿不是填写本校，那么学校方面就不会上报志愿，学生和家长要自行承担后果。最后，他又说大家都是自己人，对学校也熟悉，三年下来也有感情。如果是考到竞争激烈的外校，能否适应是一个问题，能否进入师资力量最强的班级也是个问题，不如考本校，大家知根知底岂不美哉？
这样恩威并施一番，大部分学生真的选择了考本校高中部。只有少部分尖子生选择抵抗到底，不给报志愿就要告到教育局，最后也真的顺利脱逃。等到新学年开始，大家入校选班，这时候校长变卦了。8个班的前十名，去掉顺利逃脱的人，去掉发挥不好没考上的人，加起来还是有70多头，但是当时一个班的极限是容纳60多人。让谁进重点班，不让谁进重点班，会是个相当头大的问题。此外，看到那么多优秀学生入校，校长又动了邪念，觉得生源不好是个大问题，不如把这些人打散，到全年级6个班里掺沙子，这样对每个班级都有带动作用。
于是，在选班的大会上，家长和学生坐了满满一阶梯教室。校方宣布：哈哈，其实之前讲的都是玩笑，没有什么重点班不重点班，不存在的，都是误解。本届学生我们打算都认真培养，配备最强高中部教师，班班都一样，没有强弱之分。现在，我们给大家介绍一下六个班的班主任，讲一下他们最擅长的科目，大家可以根据孩子的能力和爱好，选择一个适合自己的班级。要知道，这可是特别优待哟。其他考进来的学生，是没有这个选择权的，我们分配到哪个班就去上哪个班。因为是自己人，大家现在才有这个机会，请一定要珍惜哟。下午5点半之前，报名截止，不做出选择的话，我们就会机选哟。
我知道这都是屁话，但是我又无能为力，因为我知道的实在是太少了。坐在那里，受骗上当的委屈感和举棋不定的焦灼感交织在一起，我觉得实在是太难了。周围都是学生和家长的窃窃私语，说着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和选班原则，有的人甚至用六个纸团开始抓阄，阶梯教室里乱哄哄没有个尽头，也不知道应该相信谁。这时候，一个初中时隔壁班的女孩子走过来，我们认识，但不算是很熟。我只知道，她之所以当年能入学原因是父母的单位，那个叫做云南送变电工程公司的单位是学校的大金主，因此每年都会给这家单位的子女一部分固定名额，可以直接进入本校。
那个女孩子走过来，我记得非常清楚，她还穿着她们班的班服，一个圆脸妹子，头发很好，背后梳了一条很长的麻花辫，带着一副圆形镜片的眼睛。她根本没有问我任何问题，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等走到距离很近的地方，她低声急促地说：菜头，六班，你选六班。说完就经过我身边，头也不回地走掉了。那一刻我心灵福至，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就是相信她说的话，直接填报了六班就交给了学校。几天之后，消息正式公布：的确存在重点班，的确就是六班。许多同学的名字我早已经忘记，但我到今天都记得那位同学的名字并且始终心怀感激。
我以为，这段往事在高中时代就给了许多启示：1、在双方力量不对等的情况下，不存在什么双边协议，也不存在什么执行协议，因为对方有撕毁协议的能力，而你自己没有维护协议的能力；2、如果存在大的规则，比如说自由择校，那么在大规则之下暗箱协议最好不要参与，因为两者本身有抵触，不执行暗箱协议的动力更强，协议失败的几率也更大；3、如果一个选择以填志愿的形式出现在你面前，往往暗示了存在着信息不透明和信息不对等，总有人知道更详细更真实的信息，但你不是。后来的单位分流，志愿报名去本部分部等等，都是一模一样。
但是，等我明白这些启示的时候，已经是在多年之后。当初心里只有气愤和庆幸，然而情绪只是一时的，日子却是久久长长。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觉得自己做选择是好的，比填志愿要强。能自主选择虽然也很痛苦和纠结，但依然比填写别人给出的几个选项要好。因为对方背着手站在你的面前，你却并不知道他背后的手里究竟拿着什么。
题图摄影：Alexander Schimme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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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定时刻
人们喜欢讨论学校教育，讨论学生可以从学校里学到什么，似乎学科有某种魔力，治学和研究方法里蕴藏了某些真理。在学校里浸泡几年，掌握了某种研究问题的方法，就是得到了教育。可要我说，当年高中选班这件事情才是最好的教育，那一课里教授的内容，比十六年学校教育所能给与的都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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