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周末有一条好消息，Apple Watch的心电图和房颤监测软件获得国家药监局的批准。也就是说，Apple Watch的国内用户很快就可以用手表测量心电图，得到房颤提示了。以前这个功能在中国大陆地区无法使用，软硬件齐备，但是没有得到批准，所以只有两个办法，一个是深圳人民跑到手机可以连入香港网络的地方联网激活，另一个是去淘宝租赁一个Apple Store账号，同步新账号的iCloud内容，其中包含了这两个功能，退出之后切换回自己的账号，新功能不会消失。
总之都是很麻烦的事情，只是说人人都有执念，总觉得自己花了一样的钱，和别人买了一样的表，为什么别人表上有的东西，自己这里却没有呢？等到我激活了自己手表上这两个功能，玩了几次之后也就放在一边，如果不是周末这条新闻，我都想不起来这件事情。因为说白了，我也看不懂心电图，看到的只是一些折线而已。无论怎么测量，最后也只有几个相同的字：窦性心律。
不过苹果公司看起来并不打算停止脚步，看它们申请的新专利，未来Apple Watch还可以测量血压、血糖和血氧含量。目前苹果公司可以提供你的心跳、步数、睡眠、步姿、环境噪音、卡路里消耗这些数据，未来它可能知道得更多。随着传感器的增加和技术的提升，总有一天人们可以在手机上看到关于自己身体的大部分数据。也就是说，过去我们是通过感觉来认知自己的身体状态，未来可能通过手机上的可视化图表和数据，这会是一门新的生意。
Apple Watch目前拿到了一些数据，但毕竟是世界第一的科技公司，没有足够的人力和意愿去完善小功能。而我最近下载了一个叫AutoSleep的APP，连带它的亲戚Heartwatch，它们用Apple Watch的数据做了非常丰富的功能。自动抓取睡眠信息进行分析，提供浅睡、深睡以及睡眠效率的图表，告诉你今天睡了多久，睡眠质量好不好，还缺多长时间的睡眠。而它们分析心跳的时候，也把心跳分为一般心跳、静息心跳和睡眠心跳做分析，甚至还可以利用起床前后的心跳变化和静息心跳来分析你的情绪好坏。
这就很自然地带来一个问题：如果你的APP说你现在情绪轻松愉悦，精神饱满，那你是应该相信它还是相信自己的感受？过去我有答案，小时候我们也曾经有过日本的情绪测试贴纸，贴在额头上过一会儿看颜色变化，在热水杯上测试过之后，就彻底放在一边。如今有了传感器和基于人群基础数据的算法，我真的有点困惑，觉得并不是那么容易做出选择。
选择是次要的，改变才最重要。我不认为看到自己身体状态的数据是什么小事，恰恰相反，这会是个很大的改变。我们可以一起思考一下手表/时钟对生活带来的改变。在古代，一天分为12个时辰，也就是每个时辰2小时。一个时辰又分为上下一共8刻，每一刻接近15分钟。再细小的时间单位也有，但是日常生活里难以用到。所以，如果你是一个古代人，和人约了时间见面的话，可能会说“午时三刻在长宁坊西门见”。虽然看起来是约了一个准确的时间，但是你走在赴约的路上，能听到的是15分钟报告一次的刻，所以，约在午时三刻见面，大家允许的正负误差是前后一刻，也就是正负十五分钟。
现在你有了手表，一天24小时，表盘上有12个大刻度，每个大刻度之间有五个刻度，最小单位是秒。这样一来，关于时间的划分就比古代要精细得多。古时候上班点卯，晚5分钟十分钟不算什么。你现在上班打卡，晚一分钟就算是迟到。你约了人周日下午4点半在三里屯苹果商店门口见，4点过5分人没到你就要发微信打电话去问。同样的，你如果是个工人，做一个零件要两刻钟的话，其实是很宽松的一件事情。但是有了钟表之后，你得到的生产任务很可能是不得高于2分45秒。
时间本身是不可见的，当它变成了鸣钟击鼓，人就可以感知。当它变成了随身携带的精密仪器，人就会被时间牢牢束缚。现代生活为什么让人感觉到压力大，没有农耕时代的闲适？怕不单纯是生产力的进步，而是每个人都按秒计算活在指针的跳动里。上班的误差是分钟级，红灯的误差是秒级，股市交易的误差是毫秒级。时间划分得越精细，人对时间的感知越直接清晰，人所受到的束缚和压力也就越大。
那么，当你可以随时观察到自己的身体数据时，又会发生什么状况？你原本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是一团模糊复杂的数据，勉强可以靠感觉知道此刻的状况。但是，当这些身体状态数据被全部抽取出来，变成一组组可视化的数据，你也就从一个活人，被抽象成为手机里的一个精确精准的数字化虚拟人，这个人比你的感觉更接近于你自己，你外化变成了一个数人。
正常情况下，人需要躺在ICU病房，才能同时观察到这些数据，日常生活里是无需观察和处理它们的。但是，等到你变成数人，下一刻你要不要补水，要不要开空调，要不要起身运动，要不要把车靠边停下休息，并不取决于你的感觉，而是取决于你的APP提示。同样的，这些数据也会变成你的压力和焦虑来源。为什么血糖降了，要不要吃块饼干？为什么血氧量降了，要不要深呼吸？血压一直不降，要不要现在去看医生？
不要说这些都是我的狂想，你随便走近一个正在减肥的人，就可以观察到这种数据对人的控制，以及这种控制带来的压力：吃个雪糕过去量下体重，上个厕所过去量一下体重，量一下体重立即脱光衣服再量一遍，量一下体重立即吐掉嘴里的口香糖再量一遍......因为体重秤上有实时的数据，数据告诉你的不是高低，而是对错。有对错就有压力，有变化没变化都带来焦虑。结果就是每天反复称量，反复检查数据，比监牢和手铐都更有用。
其实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我们有必要对自身了解那么多，了解那么实时，了解那么精细么？当然可以说这是为了健康和美好生活，我们得到了新工具，对自己的身体状况进行实时监控。但是从人到数人，这是个极大的变化。我们通过观察数人来观察自己，肯定也会因为数人的存在，影响到我们对自己的判断、看法以及行为。如果要我说的话，数人不像是科技进步的结果，倒更像是我们自恋的结晶。在数人出现之前，还没有那么直接的手段，可以帮助我们贪爱自己。
是否也存在另外一种可能：一个人在小学戴了六年手表，搜集了所有关于学习时的身体状况，于是他初一就可以被直接送去技术学校，因为数据已经表明，他不适合更进一步的学习。那么，个人奋斗或者个人命运又会是什么？服务器上的算法么？我已经忍不住去想一部电影的情节---蒂姆·库克用手表监控自己每天工作时的身体状况，输入苹果公司最近开发的阿尔法人算法进行试验性评估。刚刚得出结论，他属于最不适合做公司CEO的人，而且拥有危险的反社会人格。这时候开发算法的几位高阶工程师冲出办公室，开始夺路而逃。库克起身看着他们慌不择路的背影，冷笑着启动了军用无人机.....
题图摄影：Maria Stew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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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定时刻
时钟对人类的改变其实不止于心理感受。精确的时钟使得人类终于可以掌握经度，大海航行变得安全可靠了许多。随着探索世界的进程空前加快，非洲黑人和美洲印第安人也就迎来了他们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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