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眯眯眼》一文的留言区很热闹，许多留言者情绪激动，言辞激烈。有读者问我：和菜头你为什么不生气？我不禁徐徐吟出那首传颂大江南北长城内外的千古名诗《莫生气》：
附带说一句，这首名诗还有英文名，叫《Don't be angry》。
不生气的原因之一我早先在公众号里已经做过解释，那就是我对他人已经没有任何寄望。也就是说，我现在不会天然地认为别人应该怎么想才对，或者是他们有能力有可能怎么想才对。没有这个念头，没有这种寄望，每个人都什么想法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而且，很可能也是最适合他们自己的想法，否则无法在他们脑海里生根。
有寄望才会生气，因为现实和自己的寄望不相符。没寄望就不会生气，需要经历一番打磨，人才会认识到试图改变他人想法的虚妄。大部分人的想法是无法改变的，因为我不曾花费多少时间去帮助他们点滴建立。很自然的，那就不可能在三言两句之间扭转。少部分人的想法是可以改变的，但也只是在口头上承认，转身立即就会忘记，依然故我。想法也是需要诸多助缘的帮助才能成立的，助缘还在发挥作用，想法就不会发生改变。
第二个原因当我看到他们气势汹汹而来，口中无比笃定地宣称自己相信的事情时，我认为我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起码有那么几个瞬间的确如此。我有没有深信不疑的时刻？有。我有没有因为自己深信不疑就去要求别人接受的时刻？有。我有没有深信不疑就看不上其他无法接受的人的时刻？有。那么，我深信不疑的事情是不是后来都验证为真？未必然。
我的确就是那么想的，我在他们的面孔上看到自己曾经的嘴脸悄然浮现。同样地万分确定，同样地智珠在握，同样的气势凌迫，区别仅仅在于那样的时候我已经过去了，他们正在其中。同时，我也不能保证自己未来不会如此，他们未来也未必还会继续如此。所以我为什么要生气呢？人总有那种不认得自己的时刻，无非是多久才能从中醒转，有没有机会见到镜子中的自己。我总不能因为自己幸运而生别人的气吧？
第三个原因是其实很少有人像我这样，仔细阅读过所有的批评、反驳乃至谩骂内容，同时也仔细阅读过所有支持、肯定和赞扬的内容。人们大多喜欢看热闹，但不大习惯做细活。我看了，我做了，于是我有个结论：以引述事实和证据的数量和广度而论，批评意见没有任何优势。这给人一种感觉，他们是从同一个批发市场拿到的同一批材料，然后就忙不迭地送到我这里，证明自己是对的。在这种搬运过程中，因为经常可以见到批友忙忙碌碌的身影，和小推车上同样的货品，于是就反复增强了信心。
而持有相反意见的读者，无论是在观点，在论据，在事实上都很丰富。对面是人多但是大锅炒菜，这边是人少但一道道都是小炒。所以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这不是智力差异，也不是道德差异，而是单纯的信息处理差异。这几年流行一个概念，叫做“另类事实”。事实被放在了另外一边，非得让人去接受“另类事实”，不接受就不让走。哪里来的另类事实？同一批发市场出来，在同一条运输线上，小推车上装着同样的货物，推车人相互激发出来的另类事实。因为人多，因为反复见到，因为相互印证，所以越发确定---如果不对的话，别人的小推车上为什么有一样的货呢？循环论证无用，那仅是在做题的时候，生活里并不是这样，生活里循环论证很有用。人在很多时候要的不是对，而是有，有就是对。
我没什么要生气的，因为这不是从100个角度反驳了我100次，而是三五个角度重复对我言说了几百次。你说我感觉单调重复是有的，一旦感觉单调重复让你就不大容易生气。这时候耳边唯一回响的是那句互联网箴言：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机。
最后一点，当然也是最招人厌的，就是我总是认为如果事情实在太过荒谬，不妨从中找点乐子。这种心态不是很好，我知道，但是我身上还是有些磨灭不掉的猴性，总忍不住要去调戏一下对方，实在不像是个稳重的中年人，儒雅随和的写字家。但是呢，有时候想一想，面对这样乌泱乌泱涌过来的人群，你要非常严肃地去讨论，等于是让严肃讨论变得不严肃了。既然不是那么严肃，却又看起来很严肃的样子，大概笑一下是最好的消解。
除此而外，其他的应对方法可能都带着敌视的成分，带着仇恨的成分，带着蔑视的成分在。但我的确没有这样的情感基础，我不认为他们是蠢人，是妄人，更不可是敌人。我认为大家都是普通人，要么彼此拥挤在城市街道，要么彼此拥挤在网络世界，还得相互拉扯着继续生活。要我去想象一个为蠢人妄人敌人所环绕的人间，那么人间就变得不可爱了，重点是这样也不真实。人们挤挤挨挨生活在一起，已经有足够多的抱怨和怒气了，那么我就没必要自己也生气发火，搞出气候变暖到底是算谁的？
以上就是不生气的秘诀，那首《莫生气》记得背下来，要考。
题图来自：故宫南熏殿旧藏《唐名臣像册》·李白像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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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错的
禅定时刻
年底刚出来一部大片《千万别抬头》（Don't look up），众星云集，小李子、大表姐、梅姨担任主演。三星半，可以找来看看。但是我实在是没兴趣写观后感，这部从头吐槽到尾的影片的主题是“这一届地球人不行”，嘲讽了全世界。但是又很巧妙或者鸡贼地把握了一个度，就是让所有人看完都觉得是讽刺了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因此也有网友评价说，这部电影讽刺了讽刺。
我对这部影片评价不高，倒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比如说开头字幕的颜色和字体我就认为很好，重点是我不喜欢这种风格。我认为真正的讽刺不是这样撒胡椒面，而是应该给观众带来一种狂喜。《黑镜》同样是讽刺，但我就非常喜欢，因为当我看到开头他们牵着一头猪出来时，我感到了狂喜降临，以及在这种狂喜之上的浓烈讽刺意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