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的书，小时候很喜欢读，长大之后就不好意思承认了。比如说汪国真的诗歌，余秋雨的散文，可能还得包括琼瑶岑凯伦的小说。现在的小朋友可能不知道这几个名字，也不清楚当年他们曾经是怎样的如雷贯耳。那我这么说吧，想一想你初中时候追过的网络小说，再想一想你大学毕业之后对它们的态度，大概就是这样一种感觉。
这里面余秋雨要特别一些，因为他写散文，主题又是文化，所以看起来比较偏严肃。和我同一世代的人，尤其是那些读了一点书的人，对于余秋雨的文字经常会有鄙薄之意。一方面看不上他的宏大叙事，动不动就含泪自我感动；另一方面觉得他的写法品低，格调不够高雅，缺乏真实的情感。
听闻他们这么说，有些人就会感觉到尴尬和难过。因为自己明明很喜欢，觉得余秋雨的作品还不错，为什么这些看起来比较有文化，比较有品位的人却看不上呢？自己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他们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本身是理科生，所以一开始谈不上什么阅读经验和阅读品位，甚至都没有阅读的概念，只得“看闲书”三个字而已。所以在文学史上各位作家的地位如何，作品分别在什么位阶，我一概不知道。看闲书嘛，有就拿来看，看完再去找，这叫做不加甄别地根据兴趣指引阅读。
余秋雨在当时名气很大，我就找他的书来看。看后觉得很好，文字很优美，情绪很饱满，按照我学到的作文标准，肯定都应该是高分。然后，我私下对比了一下，觉得我的作文应该没有那么好，写不到这种水准。于是花时间仔细研读了一下，主要是为了学习如何写散文。当时的想法也很简单：既然那么流行，那么多人喜欢，说明值得学习。
盛名之下，批评如影随形。余秋雨太过流行，于是评论界就经常有文章出来点评。看下来观点和感受和我完全相反，批评意见居多，有些还相当严厉。我看多了这些批评文章之后，再去翻看余秋雨的作品，那么处处都能感觉到那些批评所指出的问题。以前不觉得，学会了那些观点之后，感觉自己眼界也随之提升，可以随手挑挑刺了。但是，这里有多少是真的提升，又有多少是想附和评论界的声浪，我认为很难做出明确的区分。
很多年后，我也还在一直在追问这个问题：我的观点究竟是我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还是从别人那里直接借来的？所谓的标准，是我自己一点点总结对比得出来的，还是从别人那里不假思索接受下来的？
品位对于个人当然有压制作用，它在生活体现为等级森严的鄙视链。你说自己最喜欢喝啤酒，那么就要受到来自红酒和威士忌爱好者的压力。你说自己最喜欢蔻驰包包，那么就可能不得不听到关于街包的嘲讽之声。同样的，你说你喜欢余秋雨的作品，那么就会有人问那王小波呢，史铁生呢？年轻人，还是多读点书吧。
和仔细思考判断一番相比，直接接受全套鄙视链是最简单的事情。一旦接受了，就等于自己拥有了品位，事情大多数情况下就是如此。很快的，你也加入这种看不起的游戏，每看不起一次，每次因为看不起而得到他人赞同，你在品位鄙视链上的地位也就更加稳固一分。你的真实想法真实感受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遵循一套规则，你得承认和支持鄙视链，这就是所谓的体制化过程。
回到余秋雨的作品上来，你可以利用鄙视链迅速得出一个评判。或者，你可以博览群书，在广泛阅读的基础上做对比，这样辛辛苦苦一番可能最后得出的结论和前者是类似的。那么，你会选择哪一种方式？为什么？
我认为当你发觉自己的想法和观点，和某种主流意见不一致的时候，当你不得不面对针对你个人品位的挑战的时候，此时相当美好，因为你还保留着选择权，一切都还有可能。真的不用去尴尬，也不用去难过，应该开心才对，起码你知道自己还有一些不知道的事情需要去了解，这要比后来满脑子都是结论和定见要好得多，也快乐得多。
最后，关于品位和品位带来的压力，也不用太过在意。在这个世界上，有的人手持地图，按照指引只去采撷精华；但也有的人如同牛吃草，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下去再说，以后慢慢再去反刍和萃取。如果你是后一种人，那么你眼里看到的世界全是草地，没有什么草不能吃，也不特别偏好某一种草。我就是这样的饕餮，迄今为止也没有出现消化不良或者食物中毒的迹象。会有人在边上惊呼：你怎么能吃那个？而我回答说：这个那个我全吃，不挑食营养才全面，我又不需要吃给谁看。
题图：《皮革镂空金饰全身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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