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偶像坍塌时，他的粉丝也就心碎成粉。昨天我在微博上观察了一个多小时，眼看着一群粉丝从极力辩白，相互打气，隔空喊话，一直到最后崩塌来临。17:30，还有粉丝宣布自己要下线吃饭，鼓励大家继续。17:36，有粉丝开始惶恐：宝们，怎么给他发私信提示系统异常了？17:42，通告正式发布，接下来就是排山倒海的刷屏“再也不见”，术语大概管这个叫做“脱粉”，区别在于是单纯“脱粉”，还是要“脱粉回踩”。
其实这一幕看得我心里很难受，无论个人对追星和偶像崇拜持有怎样的观点，但这就是从希望到幻灭的全过程，这种过程从来都很残忍，玫瑰色的泡泡遇见了现实的钢针针尖，之前泡泡越大，最后就爆裂得越发彻底。
很早之前看迈尔克·杰克逊的演唱会录影带的时候，我就很不能理解，为什么人类会在那样的一个场地里，面对那样一个人，不断狂呼尖叫，原地起跳，双手挥舞，泪流满面，直至晕厥倒地，被一双双手抬起来，从人群头顶运出场外。我一直在问：那些身在现场的人，他们的自我在那一刻去了哪里？仿佛天上地下再也没有任何人比舞台上站在聚光灯下的那个人更重要，恨不能当场献祭了自己，就为了成就他的荣光。
都说现代人极度以自我为中心，但是在那样的场景里，我看不到什么自我，更谈不上什么中心，倒是觉得粉丝群体在那样的狂热之中感觉到了无我的狂喜。所以我有时候忍不住去猜想，偶像崇拜和粉丝文化可能就是现代社会里的宗教，可以让人感受到舍弃小我而融入大我所带来的快慰和满足。那为什么人们不去选择做义工或者服务社区这样的事呢？我不能理解。
后来我想，大概是因为这种自我本身就是可疑的。极度自我为中心，和极度忘我地偶像崇拜，恐怕根本就是一回事。当一切都只和“我”以及“我的”相关，这种自我其实并不处在一种正常的状态，因为它没有解决自我和自我，自我和他人，自我和社会之间的关系。在这种非正常的状态下，自我是一种虚假的存在，不涉及他人，不涉及现实世界，完全孤立。
那么，它突然完全投射到某个外部世界里的对象上，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人总要和世界以某种形式联系在一起，比如上学，比如说工作，比如说旅行，比如说创造，偶像崇拜也是其中一种。联系使人感觉到一切有了意义，于是粉丝会说：他让我产生了学习动力，他让我产生了生活勇气，他让我变得更加善良宽容......
那就会有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其他方式不可以？或者说，为什么其他方式不能带来同样强烈的连接感？为什么是从一个人身上生出动力来，生出勇气来，生出道德来，而不是其他存在？就因为他皮相生得好看，就因为他色艺双绝？这算是“格人致知”吗？我还是不能理解。
我生于上世纪70年代，小时候接受的教育是“做一个大写的人”，“做一个独立的人”，“每一个人生下来都是世间独一无二的存在”，诸如此类的说法有很多。当时的前辈反复告诫我们，人要做自己人生和命运的主宰，能不能真的做主另说，但都把自我放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上。当然，我到现在也没弄懂大写的人和小写的人之间有什么异同，也还没找到人生的上档键。 但我隐约有一种感受，那就是臣服是不好的，膜拜也是不好的，一切寄托于外物是不好的，自己的内里得有什么东西能把自己给撑起来，而且最好一早就能找到它。
回到学生时代，想要在学校里活下去，要么学习好，要么拳头硬，要么玩得溜，要么自己朋友多。但从来没有说因为我喜欢班花，班花考试前进了三名，于是我欣喜若狂，奔走相告，觉得躬逢其盛与有荣焉。因为班花是别人，未来也是别人的，而学力是我的，拳头是我的，花招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这些东西暂时够我撑起一个架子，让我活得安心。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变化，是因为《大众电影》吗？是因为费翔吗？是因为小虎队吗？我不知道。就感觉突然有那么一天，人从大写字母都又变成了尘埃，铺满一地。记得曾经在一本书里看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位先知好容易劝说他的族人放弃了偶像崇拜，然后他高高兴兴爬上一座山，去和他的神签订契约。等到他下得山来，发现趁他不在族人们就搜罗各种首饰钱币，熔铸成了一头金牛，正对着那头金牛顶礼膜拜。
我以前觉得那就是一个神话，如今想来，却是对人性的洞见。
题图：《育空河谷秋色》
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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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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禅定时刻
每次在留言区见到有读者自称“粉丝”，总会让我产生一种异样的感受：我究竟是做错了什么，会让人误以为我喜欢粉丝，我平常连蚂蚁上树都不爱吃，因为店家通常用苕粉做，让人很难嚼得断。
在南派三叔专区
南派，一张《沙海》概念图送给你，我给它起名《青椒肉丝炒饭就在沙丘后面》，希望你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