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言情作家席绢昨天在脸书宣布封笔,用一篇《最后的一封情书》作为自己职业生涯的结束,并以此和所有言情小说读者道别。今天的小朋友应该不认识席绢,在我念中学的时候,她是和琼瑶、张小娴、亦舒、岑凯伦齐名的港台言情小说作家,作品一向是女同学书包和课桌抽屉常客,也尤为老师所痛恨,在教研室小山一般的没收物资里占据起码五分之一江山。当然,那都是古代的事情了,大概也只有我这种化石看到这封信会唏嘘感慨一番。席绢说得对,言情小说的时代过去了,爽文,尤其是爽剧的时代已经到来。新世代对于爱情的理解,对于爱情作品的需求,已经超出了言情小说所能服务的范围。席绢在这封信里其实很明确地说出了自己封笔的理由:「目前纯粹以文字表达出的美丽与诉说出的故事,无法在这影音炫丽与热闹成为主流的市场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纯文字的创作已经失去了能够静静倾听的人群。」附带说一句,那么多年过去了,读她写的句子还是会让我头疼。情书嘛,更别说是最后一封,肯定是有些怨气在其中的。一怨视频,这个我能理解,所有纯文字作者这些年都感受到了来自视频的压力。随笔也好,言情小说也罢,本来是个消遣。现在视频是更丰富更精彩,也更便宜更易消化的新消遣,量大管饱,24 小时在线供应,这中间就肯定存在替换关系。二怨读者,失去了能够静静倾听的人群这句话,其实是在说读者失去了静静倾听的能力。这就有点不大公平,读者一向都能静静倾听,但他们只想听自己想听的东西。言情小说里的那种爱情,那种爱情故事,以及那种男女之间的关系,不是今天年轻人喜欢或者相信的东西。而相信这一切的读者,现在有些应该到了当奶奶的年纪,你说她们经历了人世中的种种之后,还能读得进去甜美的言情小说吗?你让一个参加过诺曼底登陆的老兵,去参加打BB 弹的真人 CS?还是算了吧。就我自己的观察,流行文学长盛不衰的秘密有两点。一是卡位,就是说人来人往,新读者替代旧读者,但是流行作家永远卡在一个特定年龄层的读者的喜好上,永远占领这个年龄段小朋友的书包和课桌抽屉。类似文学的青春期中考或者高考,小朋友必须要读一下,读完了就成人了,可以彻底放下,拥抱别的文艺作品。二是跟随,就是说跟着读者一起走。自己青春期,读者也青春期,那就写疼痛文学。自己进入社会,读者也进入社会,那就写残酷人生物语。自己人到中年,读者也人到中年,那就写狼狈不堪的保温杯泡枸杞文学。自己人到老年,读者也人到老年,那就写广场舞海王文学,老年版《老友记》文学,当然,也可以着手写一些鬼故事,确保读者一路都有得读。我这个世代里出现的流行文学作家,大多数人一点都不靠。靠的是大陆的市场开放,居民在短时间内喷涌而出的文艺需求。那时候的人天真淳朴,所知甚少。每个城里里没有几家电影院,每个家里没几样电器,每台收音机电视机里没几个频道,阅读文字在当时天然地被视为一种娱乐方式,毕竟那个时代里人们还追捧诗人和诗歌。因此,言情小说和武侠的崛起都有共同的时代背景---电器和娱乐频道不足,但是印刷厂和印刷机是足够的。那个时代过去了,现在说起来,人手一本小说的时代是历史上的异常时段。人手一部手机,不断划屏,于是声色光影不断,这更符合人性一些,也更符合正常历史时段的常态。有什么娱乐的门槛能够低到不需要受众识字?我想了一下,视频肯定是,广场舞顿时也变得可以理解起来。就纯文字的流行文学而论,大陆作家当年只是缺少见识,缺少平台,但不缺乏聪慧和文笔。而且我要说,如果以努力而论,我觉得当年的港台作家这些年实在是算不上什么。看看起点、湛江、番茄上面的那帮牲口,日更万字,一部作品动辄百万千万字,一本写完,上个厕所出来就开始更新第二本。不止如此,今天读者喜欢武侠,那就写武侠。发现读者开始转玄幻,那就立即扑玄幻。发现读者喜欢西幻,喜欢末世,喜欢克苏鲁,那就立即开始提供对应的作品。即便一时不知道读者喜欢什么,自己没事就在家里杂交着玩:西幻武侠、玄幻末世、仙侠克苏鲁......就算是言情小说,以人物关系之复杂,亲戚关系之混乱,也直追泰国文艺作品,行走在刑法的边缘。我觉得,就「服务读者」这四个字的流行文学金字招牌,这些年基本都是靠大陆流行作家扛着,而这一帮人又在市场的绞肉机里每日战斗着。他们会写《最后一封情书》吗?我怀疑他们没这个时间。他们会抱怨视频冲击吗?我怀疑他们中早有一大批转成了短剧编剧。他们会抱怨读者不领情,不能欣赏文学吗?怕是根本不会,毕竟高英培老爷爷曾经用浓郁的天津口音教导过大家:「二他妈妈,明儿还有一波。」但我个人还是很欣赏席绢封笔的这一行为,女生老去是要更优雅一些的。男的不这样,肯定是不会封笔,而且会用红色粗体字不排版写上密密麻麻的一大页群发出来。即便是封了笔,也要继续开直播带货,横着脸问观众:我那么大名气,那么多身家,至于骗你点小钱吗?还不点小黄车给我买买买?那是商品吗?那上面有我的文化加持!在小说《乱世佳人》里,郝思嘉求而不得的阿什莱,经常坐在经历南北战争之后废墟一般的家里,回想往日的美好时光。而郝思嘉在这本书的结尾说道:「不管怎么样,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所以,《乱世佳人》流行却超越了流行小说的概念,郝思嘉轻浮孟浪但最后却以坚韧的生命力赢得了一代代读者的心。伟大小说吗?很伟大。言情吗?我觉得也很言情。 题图标题:《重庆森林 II》创作者:和菜头的小肉手AI算法提供:Midjourney V 7.0Prompt:a black and white photograph of an enigmatic chinese young woman with short hair, wearing dark , Peeping behind the bookshelf and looking toward at the camera, illuminated by soft light from above. the image was captured using kodak portra film for its natural color profile and high contrast between highlights and shadows. the composition is close-up, focusing only on her face, framed by the bookshelf. the photograph was shot with a leica m3 and an f/2.8 lens. --ar 16:9 --chaos 5 --s 300 --p --v7.0 槽边往事和菜头 出品【微信号】Bitsea 个人转载内容至朋友圈和群聊天,无需特别申请版权许可。请你相信我,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