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如此,《桥》这样的工业题材杂技剧之所以成立,是由于它先天具有对于科技、智慧、理想、奋斗以及成功等因素的向往与呼唤,在创作美学上是一种对于理想美的追求,人类在征服自然、挣脱自然束缚、奔向自由的渴望中,洋溢着阳刚、向上、积极、青春和充满力量感的美学追求。这种美学上的追求,恰恰也符合于杂技美学的表现范畴,完美而毫无裂隙。正如中国杂协主席边发吉所言:“《桥》延伸了杂技的触角。”
如果说怎样选取适合的题材创作杂技剧是一部优秀的杂技剧所具备的前提条件的话,那么,更重要的则是,如何表达这样的题材?
清朝戏剧家李渔的剧论《闲情偶寄》,总结古典戏曲作品要“立主脑、脱窠臼、密针钱、减头绪、戒荒唐、审虚实”,我认为,一部成功的杂技剧尤其应该如此。众所周知,杂技剧难以表现众多的人物和复杂的情节,这是杂技剧的弱点。杂技剧必须做到人物集中、情节简明、场景连贯、故事完整,绝不能让观众在观看时猜哑谜,而应该力求达到“一看就懂,百看不厌”。《桥》的舞台叙述结构经过非常仔细的研究——乃至计算,一定非常仔细地像做数学题一样,不断地将叙述的线头打断、组接;再打断、再组接。一定是经过多少次实验之后删繁就简,这部剧作没有工业题材文学、影视作品中常常出现的正反形象的对立,甚至连一个落后、保守的工人形象也没有,创作者将所有的笔墨集中于建桥中不断地遇到困难、解决困难,攻坚克难、战胜自然的过程中,完成了既简约流畅、又带有强大情感动力的结构,设计了两条叙述主线:一条是符合历史真实的情节线:为了建设我国第一座自行设计的双层式公路、铁路两用特大型桥梁,全国各地的建设者们日夜兼程来到南京,心怀梦想、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在建设大桥的过程中,建设者们不但面临江面水流湍急,深水焊接难以完成等诸多困难,还经历了雨汛洪水冲击下桥墩悬浮沉井的锚绳先后崩断,大桥面临沉井倾覆、桥址报废的危险等许多惊心动魄的时刻。最终,建桥工人冒着生命危险,一次又一次舍身取义、攻坚克难,使得每次遇险都能转危为安,大桥建设任务得以胜利完成;另一条是虚拟设置的人物感情线:大桥建设者“我的父亲”卫荣光和“母亲”乔依依相识于建桥初始,相爱于卫荣光突破身体极限完成深水焊接任务之后、相知于乔依依在保护沉井架中英勇负伤,大桥的钢筋水泥见证了他们真挚的爱情,而他们的爱情也在大桥建设的过程中不断升华。虽然在全剧开始介绍了诸多人物,但这两条线索交叉的中心人物是卫荣光和乔依依,也是他们真正承担了推动剧情发展的关键作用,冒险完成深水焊接任务的是卫荣光,保护沉井架中受伤的是乔依依,爱情中的主角更是他们,其他人物虽有名字,但实际上形象并不鲜明。
杂技剧中杂技技巧是主体,《桥》的创作运用“斯坦尼体系”来排演,主创团队针对这部剧有的放矢地设计了专门的杂技技巧,演员们花了一年时间有针对性地练习这些技巧,技巧完全是为了剧情服务,而不是跳出剧情去牵就杂技技巧。这一点对于主创团队来说相当不易,首先,编剧导演已经成功创作了《渡江侦察记》《战上海》等革命题材杂技剧,再次打破固有思维模式,超越自己,量身打造工业题材杂技剧,对他们的创新力是极大考验;其次,工业题材在戏剧、舞剧舞台上也不多见,杂技剧创作更是“前无古人”,无前车可资借鉴,无中生有是最难的。但是,从舞台呈现来看,《桥》中的“剧技结合、技舞共融”达到了相当高的水平。第一幕中的砌砖、爬杆、晃管弹碗、转煎饼(转碟)、变脸,第二幕中的小推车上的倒立技巧、藤条帽、扁担流星、蹬人绳技,第三幕中的集体造型技巧等等,第四幕的秋千,第五幕的滚环、道具上的空中倒立技巧,第六幕的轮椅技巧、肩上芭蕾,第七幕浪木平衡,……所有的杂技演员进入角色的规定情景,合乎逻辑地进行舞台行动。同时,演员们的表演细腻到位,节奏控制力强。中国杂协顾问孙力力老师评价:《桥》中演员的表演能力、舞台表现力和对角色的理解力,与《渡江侦察记》相比,都有了质的飞跃。这其中,最为人所称道的是第三幕攻坚再克难和第五幕舍身救沉井中杂技技巧的巧妙运用。
第三幕攻坚再克难讲述了在新中国初期,要在长江上建造体量如此巨大的桥,难度可想而知,为了改良潜水装置,从而适应深潜要求,完成水下焊接任务,建设者们夜以继日,攻坚克难,在工人、技术员、工程师们的共同努力下,成功实现了深水技术工程零的突破,研究出了新型水面吸氧减压法。卫荣光积极请战,突破身体极限,出色地完成了深潜焊接任务。在舞台前景设计图纸时,舞台后方背景屏上同时再现出各种各样的图纸,随后,杂技演员开始表演,模仿图纸上的一个个符号,不断变幻出形态各异的杂技集体造型技巧组合,如同活起来的图纸一般,四维空间的建立和物化的杂技技巧注入了生活的实感,整个舞台具有了饱满的张力,形象生动之极。瞬间,舞台背景屏切换到流动中的深水世界,舞台顶部伸下一个软梯,穿着潜水服的卫荣光沿着软梯缓缓爬下,在空中飘浮着,再现角色潜行于长江水中,下潜、停顿,再下潜、再停顿,充分发挥了肢体语言的表情功能,把那种即使痛苦不堪,也要义无反顾地奋勇向前的英雄气概表现得淋漓尽致。
第五幕舍身救沉井讲述了30年一遇的特大洪峰提前来到南京水域,大桥的5号沉井随时都有可能被洪峰冲毁,为了稳住剧烈摇摆的桥墩,保护大桥,抢险突击队冒着大暴雨向江中挺进。乔依依、卫荣光带领众人冒着生命危险在沉井架上抢险排查,突然,拉锚钢索绷断,乔依依被重重砸倒,身负重伤。这一幕中,空中拉开一个巨型的6层框架道具作为沉井,演员们在不断摇摆、变化的沉井道具上表演空中技巧。这个道具似曾相识,《渡江侦察记》中渡江时船上舞动的帆的道具与此非常相似,而演员们所使用的杂技技巧也大同小异。这就是杂技的魅力,很多肢体语言和本体技巧相类似,但是道具变化、情境不同,杂技语汇所表达的意义又有天壤之别,杂技语汇的丰富性带来的是杂技剧编创的多种可能性。此外还有杂技“滚环”的运用,在《桥》中是风雨飘摇中的橡皮伐,而在《战上海》中则是男女主人公美好爱情的象征。有研究者言,“舞剧是一切戏剧形式中最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在我看来,杂技剧才是一切戏剧形式最富有浪漫主义色彩的。杂技剧想像天马行空,对生活素材进行分解和重新组合,但是它的想像却非毫无界限,而是货真价实的落地,现实主义精神与浪漫主义情怀恰到好处的融合,即每个技巧的展示都令观众对剧情一目了然,并且进一步深化了剧作的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