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54年初,香港《新晚报》发表梁羽生的《龙虎斗京华》,赢得了全港轰动。而后梁羽生又续以《草莽龙蛇传》,两部小说一前一后,拉开“新武侠”小说的帷幕。1955年,风头正劲的梁羽生突然终止创作,向报社推荐金庸。而金庸亦不负众望,一部《书剑恩仇录》尚未写毕,就有《香港商报》上门邀稿,如此遂有《碧血剑》。同时连载两部小说,对于刚刚出道的金庸来说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两部小说的思路与笔法都难说完美。直到1957年《射雕英雄传》的出现,一扫前作留下的种种遗憾。虽然依旧是武侠小说,内容和主题却有了天壤之别。《射雕》一出,鬼神震惊,风头完全盖过了梁羽生的《七剑下天山》和张梦还的《沉剑飞龙记》。连载历时两年有余,始终喝彩不绝,一举奠定了金庸的“新武侠”掌门人的地位。

关于金庸为何能超越古、柳、温、梁、还而高居“掌门”之位,大家众说纷纭。其中关于“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说法最受世人推崇,认为是武侠作品中难得的思想成就。对于此,笔者颇不以为然。如果“侠”也要分出大小高低、三六九等,那么“成人童话”的世界也太让人失望了。关于武侠和江湖,金庸在自己的自传体散文《月云》中说得很好“金庸的小说写得并不好。不过他总是觉得,不应当欺压弱小,使得人家没有反抗能力而忍受极大的痛苦,所以他写武侠小说。他正在写的时候,以后重读自己作品的时候,常常为书中人物的不幸而流泪。他写杨过等不到小龙女而太阳下山时,哭出声来;他写张无忌与小昭被迫分手时哭了;写萧峰因误会而打死心爱的阿朱时哭得更加伤心;他写佛山镇上穷人钟阿四全家给恶霸凤天南杀死时热血沸腾,大怒拍桌,把手掌也拍痛了。他知道这些都是假的,但世上有不少更加令人悲伤的真事,旁人有很多,自己也有不少。”
皖北 蝴蝶谷
所出典籍 倚天屠龙记
代表建筑 茅屋 花圃 蝴蝶谷
代表人物 张无忌 胡青牛 常遇春
关键词汇 小人物 大爱情
精彩指数 平淡

“……一路上嫣红姹紫,遍山遍野都是鲜花,春光烂漫已极……蝴蝶越来越多,或花或白、或黑或紫,翩翩起舞。蝴蝶也不畏人,飞近时便在二人头上、肩上、手上停留。二人知道已进入蝴蝶谷,都感兴奋。张无忌道:“让我自己慢慢走罢!”常遇春将他放下地来。行到过午,只见一条清溪旁结着七、八间茅屋,茅屋前后左右都是花圃,种满了诸般花草……”

张无忌在蝴蝶谷中的际遇是极无聊极无聊的,像极了他本人的性格。英雄可以是偏执的,像杨过;可以是憨厚的,像郭靖;甚至可以是幼稚的,像段誉;但唯独不能是懦弱、迂腐、迟疑的,像张无忌。于是,这儿的故事注定与英雄无缘(除了武侠与现实极为错位的常遇春),而都是小人物的悲欢离合。人间的事,最难的就是你情我愿。胡青牛与王难姑,一个医者、一个毒圣,一个救人、一个杀人,永远像磁铁的两极,对立又吸引。他们的婚姻可以被形容成清流与污水的媾和,也能被当做牛奶与巧克力的交融。情深缘浅、酸甜苦辣本没有固定的标准,你纵有千般不是,而我依然痴心不改。爱,可以轰轰烈烈,可以平平谈谈,也可以别别扭扭。世间爱恋千百种,何处情有独钟。

只要爱了,就情愿卑微。胡青牛是这样,赵敏是这样,岳灵珊是这样,很多人都是这样。拥有了一片叶子,放弃了整个世界,这可能就是爱情本身让人又爱又恨的原因吧!给我一个山谷,我想让它变成夫妻谷,让世间痴迷的人儿都进来看看,自己的灵魂是否无恙,是否为了身边的人变得低矮,斑驳或昏暗。是否已经做好牺牲的准备,又是否因为别人的牺牲而谦卑和感动。廉价的小说也会赚取几丝同情的眼泪,高贵的旅游是否能做的更多?蝴蝶谷里是蝴蝶的世界,而我却不知道蝴蝶是否如人类一样的痴情专一。于是,既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也愿天下终成眷属的人儿脉脉含情。
太湖 归云庄
所出典籍 射雕英雄传
代表建筑 东书阁 八卦路
代表人物 郭靖 黄蓉 陆乘风 梅超风
关键词汇 乡恋 奇门遁甲
精彩指数 稍逊

“……离岸渐远,四望空阔,真是莫知天地之在湖海,湖海之在天地……庄中道路东转西绕,曲曲折折,尤奇的是转弯处的栏干亭榭全然一模一样,几下一转,哪里还分辨得出东西南北?黄蓉却如到了自己家里,毫不迟疑的疾走,有时眼前明明无路,她在假山里一钻,花丛旁一绕,竟又转到了回廊之中。有时似已到了尽头,哪知屏风背面、大树后边却是另有幽境。当路大开的月洞门她偏偏不走,却去推开墙上一扇全无形迹可寻的门户……”

人本是散落的珠子,随地乱滚,家乡就是那根柔弱而又强韧的细丝,牵着你的出处与归途。看着归云庄的梅超风、陆乘风,就能想起二十年后郭靖与黄蓉,四十年后的杨过与小龙女,更远之后的张无忌与赵敏,更早之前的乔峰与阿朱、慕容复与王语嫣……江湖儿女,快意恩仇,赢来了自由、爱情和地位也失去了亲人、家乡和故园。没有人能判定乡恋这种东西何时会侵入你的心头,可能是在挥手作别的那时,也可能是在遥不可及的那刻。太湖很美,归云庄也不错,可陆乘风偏偏不喜欢,他就想回到魂牵梦绕的桃花岛。至于梅超风,爱过、恨过、清醒过、迷狂过,最终回到了梦开始的地方。这算是人生的圆满,以故乡的名义。

金庸是天才的,把太湖写成天下最美的客乡,景越美,游子乡恋越浓。又让陆乘风的故事长而平淡,梅超风的故事短但极绚烂,抓足了人的眼球,以至于快要忘记故事的发生地归云庄。虽同是太湖上的隐居之地,归云庄的气质与燕子坞截然不同,它将奇门遁甲的理论融入土木建设之中,虽有点大材小用,却突出了世外高人的诡谲风格。中国人好玄学,无论现世或过去。对于奇门遁甲的热衷,既是残酷命运的无奈解答,也能彰显传统文化的玄之又玄。虽然术数运筹之间,实在让人摸不清头绪,但恐怕也只有那一个个山水交融的村落能够成为它的安身之所
杭州 梅庄
所出典籍 笑傲江湖
代表建筑 西湖湖底 梅庄酒窖
代表人物 令狐冲 向问天 江南四友
关键词汇 琴棋书画•酒
精彩指数 精彩

“……纵马来到一个所在,一边倚着小山,和外边湖水相隔着一条长堤,更是幽静。两人下了马,将坐骑系在河边的柳树之上,向山边的石级上行去。向问天似是到了旧游之地,路径甚是熟悉。转了几个弯,遍地都是梅树,老干横斜,枝叶茂密,想像初春梅花盛开之日,香雪如海,定然观赏不尽。穿过一大片梅林,走上一条青石板大路,来到一座朱门白墙的大庄院外,行到近处,见大门外写着“梅庄”两个大字,旁边署着“虞允文题”四字……”

笑傲江湖,如此完美的四个字,算是金庸笔下最好的书名与最为潇洒圆满的故事结尾。其实世间哪有那样的完美?纵然是齐眉举案,空对着这一抹超凡脱俗的晶莹雪,到底还是意难平。令狐冲,我亲爱的偏执狂。西湖湖底,囚居闷愤的日子里,你在想些什么?你是否感受到雷峰塔里白娘娘刻骨的情殇?你是否记得华山上与小师妹青梅竹马的日子,以及青梅如豆、柳叶似眉、雾中初见、雨后乍逢的冲灵剑法和一去不复返的郎情妾意。令狐冲,我亲爱的偏执狂。杭州梅庄,与任盈盈的婚礼上,你在想些什么?是得偿所愿,抱得美人归的惬意吗?是放下初恋,回归婚姻的成熟吗?或者依然在为爱与不爱之中徘徊思量。

写来写去,终于到了杭州,终于到了西湖,终于到了最该出现又总是“尤抱琵琶半遮面”的地方。中国的湖泊里,没有能超过西湖的,就如同没什么山岳能与泰山相比,这和外在形式无关,纯粹是历史文化的积累。来西湖的,应该是你和傻傻的初恋。你可以尽情的告诉她或他,碧绿的湖水下曾关过三个武林高手,任我行、令狐冲、林平之,他们都有潇洒的名字,却未必都有潇洒的灵魂。你也可以告诉她或他,白素贞原本只是劝诫读书人莫贪恋美色的“反面教材”,传来传去竟成了爱情的典范。至于乡村,现在的西湖岸边是没有了,你恐怕只有去个叫做莫干山的地方了。
河南 聚贤庄
所出典籍 天龙八部
代表建筑 无
代表人物 乔峰 阿朱 武林群丑
关键词汇 怜爱
精彩指数 爆棚
“……一片寂静之中,只听得蹄声答答,车轮在石板上隆隆滚动,一辆骡车缓缓的驶到了大门前,却不停止,从大门中直驶进来……”

所谓佳人,必是一个活物。偏偏汉朝皇帝不解风情,以为看个画图便能辨识,才使毛延寿等辈有机可乘,放出昭君便宜了单于。阿朱出场时颇不起眼,虽模样俏丽,心思灵活,只算三四流的人物。聚贤庄大战前夜,默默无闻的俏丫头怜惜起天下第一的大英雄,于是随后的三章,阿朱一跃而变作女主角,真是光芒粲粲如星,盖过粉黛峨眉无数。虽变是流星,光焰匆匆燃尽,但也足以照亮乔峰全部的生命。爱情的万千起源之中,“怜”是极重要一种。由怜,则生疼惜之意,生卫护之意,最终下定决心拼上一副命一腔烫血,要把他捧在手心里暖热,要为他在心头树一面屏障,遮挡尘世冰雪。当阿朱对乔峰生怜,一往深情便已然种下。

聚贤庄是个考验idea的地方。十分的笔墨中,八分是乔峰,一分写阿朱,一分给武林群丑,以至于聚贤庄到底长什么样子,全凭看官的想象。反正嵩山脚下,风景差不到哪里,气息也是极浓厚。只是有了少林寺,招牌太大,掩住了更多的光彩。我是怕极了修禅学佛人的矫揉造作,人生明明就难得糊涂,非要前世今生的问个不停。看看乔峰和阿朱,之前经历了那么长那么久无关轻重的铺垫,只因某一时刻的相遇与恍然,马上让自己骤然绽放,尽管下一刻就天各一方或阴阳永隔,但至少还拥有这一刻的幸福。我期待这样的相遇。否则,岂不是白白在这红尘里,耽了一生的时光!
西北 铁胆庄
所出典籍 书剑恩仇录
代表建筑 碉堡 小河
代表人物 陈家洛 周仲英 红花会群雄
关键词汇
精彩指数 平淡

“……又行数里,来到铁胆庄前,其实天色向晚,风劲云低,夕照昏黄,一眼望去,平野莽莽,无边无际的衰草黄沙之间,唯有一座孤零零的庄子。三人日暮投庄,求庇于人,心情郁郁,俱有凄怆之意。缓缓纵马而前,见庄外小河环绕,河岸遍植杨柳,柳树上却光秃秃地一张叶子也没有了,疾风之下,柳枝都向东飘舞。庄外设有碉堡,还有望楼吊桥,气派甚大……”

文章及至结尾,才发现自己有点闷骚过度,将江湖写得百转千回的,有违武侠真意。作为补救,遂找出一个没有你侬我侬的黑帮火并场景,作为反复抒情的结束。清王朝能存在那么久,真跟四十二章经中的关外龙脉没有太大关系,就凭红花会各位当家的如此智商,想要反清复明基本没戏。简简单单的误会与分歧就让“强龙”红花会与“地头蛇”铁胆庄大打出手,无论金庸日后如何的不可一世,想那青涩时也有类于正般的败笔频出。倒是对于铁胆庄的白描极为精彩,西北孤庄的感觉跃然于纸上,较之日后作品中的西北村镇如双旗镇、白驼山庄,生动了不少。难不成,大作家也会是创意不成,字数凑足。

《书剑》作为金庸的第一部小说,算不得成功,却为日后的精彩埋下了伏笔。香香公主很像王语嫣;李沅芷衍生出了黄蓉、赵敏;陈家洛背负了与张无忌一样的沉重命运。只是作为配角的红花会群雄有勇无谋,远不能和日后的黄药师、欧阳锋、李莫愁相提并论。祖国西北的村落可能金老未能踏足,落笔而成的也就是铁胆庄、双旗镇、白驼山庄等区区数个。西北高原,黄沙漫漫,少不得“孤”、“绝”、“荒”等普通看法,但西北的风情绝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明白,那些荒凉中掩藏的色彩,孤单中沉淀的热情,足以让人眩晕。于是,乡村旅游矗立于西北,景非第一,尤以人物出众。
本文转载自 《 旅课草堂》 作者:朱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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