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少读者反映：翻看《与众曲谱》，前面还行，能看得出是序例和目录，到第9页就开始奇奇怪怪，大部分“字”后面拖着一条“小尾巴”，有长有短。但好歹，“字”还是认识的。《大还阁琴谱》更“过分”，大部分页面能看得你怀疑自己没读过书，一页上面没几个字是认得的，即便认得也看不懂所为何意。
本期“舒君访谈”对话《苏州全书》学术顾问、苏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周秦先生，解读《与众曲谱》，给大家揭示这些看似天书般符号后面所蕴含的传统乐谱之魅力。
王季烈《与众曲谱》
舒君：《与众曲谱》在众多昆曲曲谱中有何代表性？
周秦：昆腔乐谱分两大类。较早的如《南词定律》《九宫大成》《纳书楹曲谱》等，大抵不点小眼，不录念白科介，主要用于清唱，故称清宫谱。清末民初始出现工尺板眼齐全、念白科介完备的戏宫谱，如《遏云阁曲谱》《六也曲谱》《昆曲大全》等，大略等同于场上搬演的脚本。王季烈选编的《与众曲谱》属于后一类，是曲坛较为流行的一种。此前他还选编过另一种昆曲谱《集成曲谱》，该谱分金、声、玉、振四集，每集八卷，共三十二卷，线装三十二册。总计收入昆剧折子戏四百一十六出，涉及元明清三代的杂剧、南戏、传奇剧目八十八种。《集成曲谱》卷帙浩繁，购置不易，再加上曲律过于严谨，艺人难于接受。因此王季烈又另行编订了《与众曲谱》，《序例》谓：“余与刘君凤叔共编《集成曲谱》，冀以矫正伶工脚本之失。……近来楮值奇昂，重印匪易。友人劝余选通行之曲，厘正其宫谱，更辑一书。……是书比《集成曲谱》篇帙既大为减削，宫谱亦较为徇俗。”篇幅适中，定谱从俗，“聊免曲高和寡”。这是《与众曲谱》流行曲坛的原因。
王季烈《集成曲谱金集》
舒君：请介绍一下本次收录的《与众曲谱》的内容和版本。“与众”何意？
周秦：《与众曲谱》选辑昆戏八十九出，时剧六出，散套三套，另开场戏二出，合计一百套。曲目多选自《集成曲谱》，宾白、工尺、板眼俱全。并辑《度曲要旨》一卷，附印于各出（折）末尾空余处，以便初学。书名取《孟子》“与众乐乐”之意，“专选歌场习见之曲，以期通行”“印袖珍本，冀其值廉而便于购者”。《与众曲谱》由延增书写，王季烈长子王守炽、孙女王义吉校定，高步云参订。其最早的版本是1940年天津合笙曲社石印线装本，稍后于1947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平装本，八卷八册。1977年台湾商务印书馆影印出版，大陆又有据此本之翻印本。《苏州全书》此次以1947年商务印书馆出版平装本影印。
王季烈《螾庐曲谈》四卷
舒君：《与众曲谱》的辑订者王季烈作为明代著名政治家、文学家王鏊的后裔，公众对他的认识，首先是清末民初的物理学著作翻译家，其次才是业余昆曲家。请您介绍一下王季烈作为昆曲家的贡献和成就。
周秦：近代曲坛，吴梅、俞宗海与王季烈三足鼎立，称曲学泰斗。其中吴梅（1884—1939）集度曲、论曲、制曲、教曲于一身，所著《奢摩他室曲话》《顾曲麈谈》《中国戏曲概论》《曲学通论》等开当代曲学研究之先河，著名学者卢前、任中敏、钱南扬、俞平伯、赵景深、唐圭璋、王季思、浦江清等率皆出自其门下。俞宗海（1847—1930）独传叶派唱口之奥，于拙政园张家授曲四十年，当代知名唱家张紫东、徐镜清、贝晋眉、陆麟仲、殳九组、尤企陶、顾公可、俞锡侯、宋选之、宋衡之、吴仲培等无不受其教益。两人不仅曲学建树丰硕，兼以众多弟子成名，影响深远，允为大家。
与之相比，王季烈力承魏良辅、沈宠绥、徐大椿、叶堂以来的曲学传统，与度曲、制曲实践相结合，并以西方科学研究方法进行深层次的探讨，从而把曲学由感性认识提升成为理性思维，成就贡献不遑多让。然而半个世纪以来，学界关于吴、俞二家的研究成果汗牛充栋，王季烈则少人问津，颇受冷落。
《茹经劝善小说人兽鉴传奇谱合刊本》
中所录《正俗曲谱》全目（一）
王季烈（1873—1952），字晋余，号君九，别号螾庐，江苏长洲（今苏州市）人。明代名臣王鏊后裔。光绪三十年（1904）进士，曾在清政府和伪满洲国任职，后离开仕途，经营实业。综观王季烈一生，早年攻读经史，专心版本、音韵、训诂等传统旧学；尔后向往西学，用力于化学物理；中年以后，沉潜于传统曲学，与同里吴梅齐名，尤以订谱知名。其订谱成果主要体现在《集成曲谱》和《与众曲谱》二书。此外，王季烈另有独立创作即谱曲的作品四部：《正俗曲谱》、《人兽鉴传奇》谱、《红楼真梦传奇》谱、《自怡曲谱》。其中《正俗曲谱》，今存“子辑”和“丑辑”，其中“子辑”收王夫之《龙舟会》七出，“丑辑”收孔尚任《桃花扇》九出，1947年12月上海锦章书局石印出版。该谱原计划编十二集，其它诸集虽未刊印，但苏州戏曲博物馆藏有王季烈遗存目录。《人兽鉴传奇》八出，王季烈自作传奇并订谱，载《茹经劝善小说人兽鉴传奇谱合刊本》，有上海正俗曲社1949年4月石印本。《红楼真梦传奇》线装一册，郭则沄填词，王季烈制谱。《自怡曲谱》是王季烈为其先祖王鏊打谱之作，收入《绥中吴氏藏抄本稿本戏曲丛刊》。以上种种，皆为不可忽视的成就。又校订《孤本元明杂剧》并撰提要，着眼剧目保存，为戏曲遗产的保护传承作出了实绩。因此，检阅近代曲学，王季烈其人其作实难置而不论。
舒君：《与众曲谱》和《大还阁琴谱》内的曲谱和琴谱，看上去都“怪怪”的，是昆曲工尺谱和古琴减字谱吗？
周秦：《与众曲谱》是工尺谱，以合、四、一、上、尺、工、凡、六、五、乙记录音高，以板、眼记录节拍，以乙字、六字、正宫、凡字、小工、尺字、上字标识调名，因此可以翻译为现今通用的简谱和线谱。《大还阁琴谱》是减字谱。这种记谱方法据传是由唐朝人曹柔创制的，是将描述古琴指法、术语的文字减少笔画，按规律组合而成。它和现今通行的简谱或五线谱不同，不能直接呈现乐曲的音高和节拍，而是用文字符号记录乐曲的演奏方法。一个完整的减字谱一般具备四个基本要素，即左手指法、右手指法、弦序和徽位。有时也会补充其他演奏术语的减字符号。这样简单明了，所以逐渐就取代了文字谱,经过历代琴人的不断完善而沿用至今。
工尺谱
传统乐谱是音乐类非物质遗产的重要载体。它虽然不能替代音乐艺术的最终实现形式——演唱演奏实践，但却具有记录、规范演唱演奏并辅助其教学传承的功能和价值。昆曲和古琴得以历经千百年传承不替，传统乐谱功不可没。这也是《苏州全书》重印《与众曲谱》和《大还阁琴谱》的意义所在。
减字谱
来源：苏州全书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