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人洪亮吉曾把藏书家分为五等,如果按照功能做一下合并,他所说的五等可以并而为三:写书、藏书和经营书。可见经营典籍者原本就是藏书家中之一类,更何况没有书籍的流通,就不可能有藏书家的成功。时至今日,人们更加意识到物品流通在现代社会起到的不可或缺的作用。

古书的流通除了私人间的交换与买卖,大多是靠书坊。苏州书坊业极其发达,尤其在明清两代,苏州可谓江南图书流通中心。时至近代,因为战乱的影响,苏州书籍经营业遭到了一定的打击,但很快又复兴起来。至民国年间,来青阁、博古斋、文学山房等渐渐成为当地具有影响力的旧书店。到了今天,唯余文学山房仍在经营,堪称中国传统旧书业的活化石。


《文学山房明刻集锦》
南京图书馆藏
我因有佞书之癖,且在藏书专题中专门设有活字本一类,故而从二十余年前就开始留意搜集《文学山房丛书》,但我在市面上从没有见到过完整一套的该丛书,且在各大图书馆中也难查到某一家有完整收藏,所以只能在市面上凭运气一部一部陆续购求。那时我就有个奢望:如果能联系上文学山房后人,说不定能从他那里买到完整的一套。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中国嘉德拍卖公司在业界声名鹊起,我得以认识该公司古籍善本部总经理拓晓堂先生。拓先生原在国家图书馆善本部工作,眼界之富自不待言,再加上他口才极佳,每次与他聊天,我都能听到不少书界传闻。某次,他讲到国内最有名的版本鉴定家时,说出了“江南三只眼”这一令人印象深刻的话。他所谓的“三只眼”是指三位在鉴定版本方面目光如炬的耆宿,其中之一就是文学山房后人江澄波先生。
江澄波
按照业界规矩,拍卖行业的从业者有替买家和卖家保密的义务,我知道这个国际惯例,所以不好意思向拓先生索要江先生的联系方式。之后不久,我有了到江南寻访古代藏书楼之举。苏州乃是古代藏书楼遗存极多的地区之一,但那个时候大家只有传统的联系方式,如果没有当地的人带路,寻访过程中会遇到很多周折。某次,我向著名的版本目录学家、藏书家杨成凯先生讲到自己的想法,他很支持我的书楼寻踪之旅,当听闻我想在苏州找一位知情人时,他立即讲到了江澄波先生,为此,他还特意写了一封信,让我持信前往苏州去拜访江先生。
正是这个缘故,我在苏州的一条小巷内找到了江先生开办的文育山房,老先生的言谈举止极有亲和力。他听闻我想要寻访藏书楼后,大为支持。为此,他按照我所列的名单,带领我穿行在苏州老街区的各条小巷内。我边走边听江老讲述过去书界的故事,那是一场精神的盛宴,妙处难以言说。唯一的遗憾,是老先生说着说着,苏普就变成了吴音,我努力地支起耳朵,还是有些不能听明白。但是即使如此,那些古代藏书大家的形象在我的脑海中也变得立体丰满起来了。以往,我把古代藏书家定位为遥远的存在,经过江先生的叙述,他们顿时变得鲜活了起来,这就是亲历者口述的力量。

《古今伪书考》
民国文学山房木活字本 芷兰斋藏
在此后的交往中,我从江先生那里不但得到了一些书籍,更重要的是学到了很多——原来书中所载的一些为人所津津乐道的典故,跟历史真相相去甚远。有些问题不仅仅是以讹传讹,甚至在讹传的过程中已经与真相南辕北辙。有一个时段,我很起劲地搜集古代印书用纸,很想搞明白历代线装书有什么地域性的用纸特点。在这方面,江老给我以热心指导,当他听闻我最终的打算时,又古道热肠地劝我不要因为做好事而遭到别人的误解。为此,他向我讲述了《文学山房明刻集锦》的故事:当年文学山房制作出三十多套《明刻集锦》,瞬间销售一空,但他们却为此受到了一些不公正的指责。江老向我讲述了制作《明刻集锦》的起因、细节及后来所产生的意想不到的舆论等,使我打消了制作古书纸谱的想法。
《文学山房丛书》共四集,分别是:
初集
唐才子传十卷 元辛文房撰
古今伪书考一卷 清姚际恒撰
思适斋集十八卷 清顾广圻撰
艺芸书舍宋元本书目二卷 清汪士钟撰
历朝印识一卷附补遗国朝印识一卷附续编 清冯承辉撰
别下斋书画录七卷 清蒋光煦撰
墨缘小录一卷 清潘曾莹撰
持静斋藏书记要二卷 清莫友芝撰
二集
南濠居士金石文跋四卷 明都穆撰
铁函斋书跋四卷 清杨耕夫撰
拜经楼藏书题跋记五卷附录一卷 清吴寿旸撰
小鸥波馆画识三卷画寄一卷 清潘曾莹撰 江杏溪校
迟鸿轩所见书画录四卷 清杨庸斋撰
国朝书画家笔录四卷 清窦镇撰
三集
考古编十卷 宋程大昌撰
历代寿考名臣录(不分卷) 清洪梧等辑
雕菰楼集二十四卷 清焦循撰
附蜜梅花馆集二卷 清焦廷琥撰
知圣道斋读书跋二卷 清彭元瑞撰
经传释词十卷 清王引之撰
古书疑义举例七卷 清俞樾撰
四集
经读考异八卷补一卷句读叙述二卷补一卷 清武亿撰
附四书考异一卷 清翟灏撰
群经义证八卷 清武亿撰
读书脞录七卷 清孙志祖撰
家语证伪十一卷 清范家相撰
声类四卷 清钱大昕撰
书林扬觯一卷 清方东树撰
西圃题画诗一卷附诗续 清潘遵祁撰
江老给我讲的那些故事,令我印象深刻,我觉得江家几世经营古书,按照今文经学家的三世说,那就是所见世、所闻世和所传闻世。如果江老能把这些故事都记录下来,将给书界留下很多真实的历史掌故,这应该是令人喜闻乐见的。
大概在2000年,我从当时的中国书店总经理那里听闻他们正在以录音的形式来记录琉璃厂一些老先生的口述史。那个时期的录音设备是卡盒式录音机,为了留存史料,当时中国书店从日本进口了几大箱卡盒磁带。如果能将这些录音资料整理出版,那将是爱书人的饕餮大餐;但是总经理跟我说,因为几次搬仓库,那些磁带不知压在哪里,再也找不出来了。闻讯后,我又不自量力地冒出个想法:何不找我认识的书界老前辈去录音,而后把他们的口述史整理出来。
那个时期,琉璃厂多闻阁主人魏广洲老先生已年逾九十,他时常拉着我去听京剧。我向他提出了录制口述史的想法,老先生欣然同意,于是我前往他家中做了几次录音。后来不知什么缘故,那些录音资料也找不到了,这件事让我联想到中国书店的磁带:难道有些事真的是天机不可泄露?
之后因为各种原因,我还是将口述史录音的事放了下来,尤其是魏老先生因为出门摔断了腿,不久就去世了,这件事对我录制口述史的想法有一定打击。

《雕菰楼集》
文学山房木活字本 芷兰斋藏
若干年后,我又想起了这件事,于是又联系了江澄波老先生,江老欣然同意。但是他在苏州我在北京,毕竟有着地域之隔,起初我采用电话录音的方式,但江老的吴音使我有很多内容记不准确,有些关键词即使江老换上几种说法,我也还是难以明白,于是江老提出他以笔答的方式来回答我的问题。我根据自己有限的所知,列出几页问题来寄给江老,此后江老陆续回以笔答,每次来信都写几页纸。看到江老工整的字,我既高兴又觉得心有不忍:让年逾九十的江老写下这么多字,有点强人所难。
笔答这种方式既有好处,也有不足。好处是江老能够准确无误写出人名、地名、书名和事件;不足是无法发散式聊天,不能进行层层追问。事情进行了一段时间,就遇上了江老因病住院,我的通信采访也就停在了那里。

《书船长载江南月:文学山房江澄波口述史》
古吴轩出版社出版
2021年底,古吴轩出版社的编辑张颖女史来电话说,她受苏州市新闻出版局委托,正在整理江澄波先生的口述史,江先生告诉她此前我有采访笔答之事,同时把我的采访问题出示给她看。张颖觉得部分问题与她的所问有重叠之处,于是邀请我共同完成这部口述史的采访。
不久之后,张颖把她整理的采访稿发给我,浏览之后,我发现她的所问已然圆满完整,并且已经做了系统分类,而我只是根据此稿又补充了几点问题。在这个过程中,我了解到张颖为了做采访,多次前往文学山房见江老先生,每次会把她的整理稿念给江老听,以便让江老提出修改和补充意见。因为张颖还有其他社务,这些采访大多是利用业余时间进行的,在这种情况下能将书稿整理得这样完美,其做事之认真令我叹服。出于美意,张颖让我一定列名于跟她共同整理的书稿,但其实她已经完成了该书稿的大部分工作,如此胸怀令我感佩。
因为有着视角上的差异,我在读张颖的采访稿时了解到了之前不曾留意的细节,通过她的梳理,我对文学山房的历史有了更多条理性的了解。当然这里面也有些遗憾,主要是江老为人厚道,他不喜道人之恶。此前我问过他一些传闻,虽然他在口头上给我做过相应的解释,但他明确地告诉我说,不能行诸笔端,故还是有很多事只能留在我的脑海里,不能落于书稿。
2022年3月之后,已经平静了一段时期的新冠疫情再次爆发。此前的几个月我已经中断了各地的历史遗迹寻踪之旅,然而7月份江苏书展在苏州举办,有重要活动请我参加,于是我“冒险”前往苏州。
在参会之余,我又一次见到了张颖。若干年前,张颖拿来多本拙作让我签名,那时我就知道她是一位资深爱书人,所以她将口述稿整理得井井有条,我一点都不惊讶。这次见面后,我们约好一起去探望江老。那天,我们在文学山房见到了江老和他的子女们,还见到了苏州市档案馆沈慧瑛老师——沈老师也是一位爱书人。大家一起坐在四代守护的文学山房内,虽然不是白头宫女,但闲聊着过去的书人书事,眼前还是有很多流光飞过,异彩纷呈。
文字来源:《书船长载江南月》后记,笔者韦力。

书船长载江南月:文学山房江澄波口述史
口述:江澄波
整理:韦力 张颖
出版:古吴轩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2.11
ISBN:978-7-5546-2021-2
定价:88.00元
本书是一部苏州文学山房传人江澄波先生的口述实录,揭密了渐行渐远的江南古旧书行业的经营史,具有独特的文献史料价值。该书不只是对于中国古书版本、目录等古典文献领域的专家学者,有增广学识见闻、增益史实史料的学术意义,而且对于普通读者和藏书家而言,也具有了解我国古旧书业掌故和经营秘闻的知识可读性价值。
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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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陶 晴
校对:黄菲菲
照片:鲍俐文 于祥 蒋世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