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苏州，水文化酿成的一杯美酒

前几年凭着一点感觉，开始更多关注自己的苏州，写了本《天堂苏记》。总觉得有些意犹未尽。这几年退休了，也不知为何，此话题依然魂牵梦绕，让我穷思默想：这千百年来，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让苏州如此策马扬鞭，纵横千里？

常有一种说法：苏州之所以搞得好，还不就是靠了先天条件？我以为，这恐怕有失偏颇。

在神州大地，尤其在江南，有着苏州这般天地的大概还有不少。可为何自宋以来，这天堂之美誉，偏偏钟情于苏杭呢？可见，天堂大概从不是单凭着环境优胜。如果把优越环境看作是成就天堂的客观因素，那么其主观原因，恐怕就是来自特定环境下人的作用。

纵观历史，追根溯源，就不难发现，世世代代的苏州人主观能动性淋漓尽致的发挥，正是苏州成为天堂的另一个重要因素，两者缺一不可。这苏州人难道还真有什么与众不同？其实这一点，老话早就作出了回答：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苏州人的不同之处就与这方水土密切相关。苏州最为显著的特征，就是水多，自古就是水乡泽国。全域面积8488平方公里，水域面积高达3600平方公里，占其42％，几乎占据半壁江山。

大千世界，水自有其共性。但苏州水，更有着独特的个性。它既没有大江的奇险，也没有沧海的磅礴，常常看似平和宁静，却蕴含着一种巨大能量，又是那样从容淡定。苏州水的这种特质，久而久之，自然会浸润人的秉性，乃至注入人的骨髓和魂魄，最终凝聚成苏州人似乎与生俱来特有的一种水的品性、水的精神、水的文化。这也正是多少年来苏州人追逐美好天堂取之不竭的力量源泉。

苏州水，总是那般温婉柔软，可骨子里不乏硬朗雄健，它充满韧劲，百折不挠，勇往直前。千百年来，苏州人这种如水的品性，总是柔中带刚，刚柔相济，无坚不摧。

曾记否，早在遥远的春秋，苏州的前身吴国，就是一个叱咤风云的汉子。殷商末年，当泰伯、仲雍带着周王室的血脉，千里迢迢来到这被称为“荆蛮”的吴地，似乎早有一种自立自强的雄心壮志。可这里自然环境恶劣，满眼尽是沼泽和湿地，生产力也很低下。他们刚来时有点水土不服，但很快就入乡随俗，与当地民众打成一片，同甘共苦。他俩还把中原文化以及先进的生产方式传授给当地民众。他俩受到民众的拥戴，建立了“句吴”。

从此，吴国登上了历史舞台，而且好戏连连。吴国的第19世国君寿梦，是一位胸怀大志、深谋远虑的君王。当时吴国还是楚国的附属国，他总觉得自己国家的地位与其同脉相连的周王室血统太不相符。在他执政的24年里，他率领吴国通过武力抗争和政治结盟两手，最终使其成为不仅可与楚国抗衡，而且在诸侯国中有着极大影响力的新兴强国。

到了第24世、25世阖闾、夫差相继当上吴王，更是把吴国的历史推向了巅峰。他们励精图治，营造大城。他们铁马金戈，西破强楚，南服越人，北威齐晋，争强称雄。吴王阖闾成为“春秋五霸”之一。

吴国的这种霸气是值得敬仰的，吴国的先民们是令人称道的。从另一个视角考量，吴国这种奋勇争先，自强不息的精神，便是一个地方、一个民族乃至一个国家，永远立于不败之地最不可缺少的宝贵财富。

如同生生不息的苏州水，这种精神始终流淌在苏州人的血液里。不管朝代怎样更迭，生活还要继续。他们挺起不屈的脊梁，为那尊严和荣耀。因为他们很是清醒：唯有自强，方可昂扬。

从此，历史的天空，又划出一道道令人惊艳的彩虹。在秦汉，苏州成为“江东一大都会”。唐代“人稠过扬府，坊闹半长安”。到了宋朝，便有着“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美誉。元代，在意大利旅游家马可·波罗眼里，“苏州城漂亮得惊人”。明清，在曹雪芹写实的笔下，“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谁也没有办法不去赞叹它，它是令人向往的天堂。

诚然，更让人感到欣喜无比的是，就在当下，改革开放四十年多年来，苏州人这种自强的精神，又被赋予了新的内涵。这就是被称为苏州制胜的“三大法宝”：“张家港精神”“昆山之路”“园区经验”。

正是凭着这样的精气神，苏州作为一个地级市，却创造出连许多大都市都不可思议的辉煌业绩。

苏州水，不仅柔中带刚，坚韧不拔，百折不回，而且富有灵性，随机应变，顺势而为，因势而动。若真有什么不变，那就是它从不忘造福于这片天地的使命，不断修正调整自己的形态和前行的路径，直至抵达崭新的彼岸。

早在春秋时期，苏州的民风，是彪悍血性的。“好勇尚武”“轻死易发”，似乎既是时尚，也是常态。到了秦汉，也没有什么太大收敛。曾揭竿而起的项梁项羽，率江东八千子弟挥师北上，就是从苏州起兵的。

可就有那么一天，苏州人的这种性格好像变了。尤其是从隋唐以后，似乎有点脱胎换骨。这是为何？那些岁月，江南一带无战事，社会比较太平安稳，再加上苏州环境优越，生活富裕，人们对生活自然产生了一种新的向往。又逢国家开始实施科举选拔官员制度，为人们实现理想提供了契机。苏州的教育工作从一开始就走在了全国前列，而且领跑全国。最突出的就体现在官办学校上。北宋景祐二年，政治家、教育家范仲淹，首开先河，在苏州创建了府学，接着又向朝廷建议，组建了吴县县学，这成为全国最早的县学。以后苏州的书院不断涌现，其数量也为全国之最。在抓好科举精英教育的同时，苏州还十分注重普及性基础教育，以此不断提高全民的文化素养。

科举制度的推行，各级各类学校的大量兴办，这给社会及家庭带来的潜移默化的引领和影响是空前的。“家家礼乐，人人读书”就是当时社会的一种写照。到明清时，苏州人给世人的印象也就愈加文质彬彬温文尔雅了。就此，苏州在中国教科书上，就留下了这样的荣耀：“状元之乡”“全国第一”。自唐朝至清末，全国共出文状元596名，其中苏州一地共出文状元45名，占总数的7.55%。清朝历时近300年，共出状元114名，江苏49名，苏州府共出26名之多，占全国总量的22.81％。

明清时期，苏州还一度成为中国经济文化中心，也是文人出得最多的地方。如书法家，唐代那个“挥笔落纸如云烟”的张旭，其草书与李白诗歌、裴旻剑舞，被称为“三绝”；还有明代“草书第一人”祝允明与文徵明、王宠，被称为明中期“三大书法家”。画家，元代的黄公望，一幅《富春山居图》，让中国山水画进入了新境界。还有明朝中期，开一代“吴门画派”的“明四家”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至今还在影响着画坛。

让世人折服和羡慕的不仅仅是这曾经的“状元之乡”，同样使人惊讶无比的是，当今苏州仿佛是“状元”转世，竟然又是一个“院士之城”。据2021年统计，苏州共有两院院士多达139位。

这就是千百年来的苏州文脉在传承在延续。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都没有任何一种力量，可以改弦更张。因为这早已融入了苏州人的基因里。都说上海是国际的，西安是历史的，杭州是秀丽的，苏州呢？在我看来，它是人文的。记得陆文夫生前曾说过：我不敢说苏州是全国文化最发达的地方，但综合起来看，苏州文化在全国占有优势，这种优势在于它的综合实力十分强大，文化门类比较齐全，而且从古至今一脉相承。

今天，走在苏州街头巷尾，走进普通人家，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人文气息。路上熟人见面，总是微微一笑，点点头，以示招呼。邻里间即使出现一点小磕碰，也总能心平气和地进行交流，绝不是大声嚷嚷，更不会撒泼粗野。居家再小，总有个放书本的地方。如今苏州人均购书也几乎年年排进全国前三。人文在苏州，不是那曾经埋在书堆里的历史记忆，也不是国之重器光芒万丈的视觉冲击，而是一个人素养内涵气质在日常生活中不经意的流露。

自记事起， 就常听外地人说，苏州人挺大度的，心胸开阔，不排外，好相处。那时还不明白，似懂非懂。三十多年前，还在空军部队的我，乘坐直升机在空中俯瞰苏州大地时，被尽收眼底的苏州水乡的美景震撼了，而且，它竟然让我突然有了意外的领悟：这星罗棋布的湖泊、纵横交错的水巷，不正是苏州人胸怀开阔、包容博大的最好写照吗？看来，上天赐予苏州的400多个湖泊、2万多条河流，是有深刻寓意的。

这倒一点不假，苏州的这种气度，早已显露，而且出手不凡。还在阖闾刚刚当上吴国君王时，他的第一招，就是敞开国门，网罗天下英才。他是一位极有远大抱负的君王，深谙人才对兴邦安国之重要。被他纳入囊中的第一人，就是伍子胥。他是楚国人，“少好于文，长习于武”，是公认的“文治邦国，武定天下”之奇才。吴王阖闾重用的另一个人才就是孙武。他是齐国人，出身名门，《孙子兵法》就出自他之手。对这样的人才，阖闾委以重任，让他全权负责军事防务。吴王正是仰仗着这样两位旷世奇才、左膀右臂的鼎力相助，开启了强国争雄之伟业。

最让世人称道的，一是采纳伍子胥“安民兴邦”的治国策略，用三年多时间，举全国之力，建成了吴国都城。从此民众有了安居乐业之地，更是吴国硬实力、凝聚力的标志。二是“破楚入郢”。阖闾大胆运用孙武军事理论，展开了一场春秋时期最大规模的战略决战，史称“柏举之战”。吴军长途奔袭楚国，仅用三万精兵，击败楚国二十万大军，并一直打到楚国都城郢都。从此吴国名声大噪，威震四方。

都说包容是一种心态，也是一种智慧。所以当京杭大运河一贯通，苏州便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契机，立马在运河途经之地古城西旁的阊门一带，做好码头货运仓储等对接，创造有利于外地人前来营商的良好环境。没几年时间，这里便成了南来北往货物商贸的最大集散地。其中枫桥成了全国最大的粮食交易市场。与之配套服务的南濠街各种会馆、会所，也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据说当时除京城外，这里的会馆、会所最多，堪称全国之冠。山塘街也成了灯红酒绿美食娱乐的网红一条街。

这就是苏州人博大的开放胸怀。因为他们明白，只有流通才能打开市场，只有开放才能获得双赢。

时至当代，这种水的精神气质，在苏州人的身上得到了更为广阔的展示。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当全国各地农民还在“以粮为纲”的旷野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时候，苏州农村却早已眼睛向外，稍稍地把周边城市尤其是上海的“星期天工程师”，请来做乡镇企业的技术指导，打开了农民致富奔小康的大门。

20世纪九十年代，苏州人又把眼光投向了海外。借上海浦东大开发之势，大力引进外资企业，发展外向型经济，产品由内转外，并在国际市场占有一席之地，也让苏州经济跃上了新台阶。

苏州还大胆学习借鉴国外经验，搞起了综合性开发区建设。变过去乡办企业“遍地开花”，为如今的“由散转聚”的集中开发，并结合城镇建设，统一规划，整体布局。这些年苏州已先后建成苏州工业园区、昆山开发区等5个国家级、12个省级开发区。这在全省乃至全国都是遥遥领先的。

这些年来，苏州更是一着不让抓人才引进。这为苏州发展增添了强大动力。苏州对待“新苏州人”是真诚的。据最新统计，苏州常住人口，已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500多万上升到现在的1200多万，其中近700万都是外来的。苏州已成为外地人前来工作生活的首选地。

苏州水时常显得比较平和文静，即便是在流动，也听不到多大的声响。可我要说，静水流深，力量的彰显并非全都要澎湃张扬，水滴石穿的执着和锲而不舍的毅力，便是温柔的力量。千百年来，苏州水的这种品性，早已潜入了苏州人的意念，成了一种习惯。苏州人做事，从来就是那样一丝不苟，精益求精，孜孜不倦，反复打磨，直至无可挑剔、完美极致。

这就不能不说园林。在我眼里，苏州园林最大的魅力就在于“精美”。自古以来，苏州园林便是人们理想的诗意栖居地。想想也是，在繁华的都市里，拥有一个融生活起居、自然山水、人文氤氲为一体的园子，那该是多么赏心之乐事。为这精美，园林师工匠们绞尽脑汁精心设计。叶圣陶在《拙政诸园寄深眷——谈苏州园林》一文中说，设计者和匠师们一致追求的是：务必使游览者无论站在哪个点上，眼前总是一幅完美的图画。为此，就要讲究亭台轩榭的位置，讲究假山池沼的配合，讲究花草树木的映衬，讲究近景远景的层次。总之，一切都要为构成完美的图画而存在，决不容许有欠美伤美的败笔。

早有传闻，说是二十多年前，新加坡领导人为寻求合作项目曾到过中国不少地方,最终蓦然回首，那人就在灯火阑珊处——选中了苏州。据说这里最为关键的一点，是因为李光耀来苏州考察，一下子就被园林的精美深深震撼了。在他看来，既然苏州传统工艺如此细腻精巧，如今发展现代高科技，想必也会细致缜密。于是一锤定音，把两国合作项目落在了苏州，这就是让世界惊艳的中新合作苏州工业园区。 当然，昆曲也是不可缺席的。怎一个“雅”字了得！文化学者余秋雨，对中国文化研究颇深，在他看来，中国文化艺术天地里，曾让人痴迷的只有三样东西，一是唐诗，二是书法，还有就是昆曲。

昆曲有着这般的雅致，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她有着六百多年的历练。据史载，明中叶戏曲主要有四种唱腔，海盐腔、余姚腔、弋阳腔、昆山腔，这昆山腔就是昆曲的前身。最初的昆山腔比较“俗”，又稍带“土”气。后经昆曲“第一人”顾坚、“曲圣”魏良辅精心改良，终于琢磨出一种新腔，俗称水磨调。简单讲就像过去制作红木家具，到最后一道工序，就用一种天然的节节草蘸上水，在其上面反复摩擦，直至变得十分滑润而富有手感。 这昆曲的水磨调最终便形成了被称为“流丽悠远，典雅脱俗”的艺术风格。她像是一枝兰花，典雅，高贵，那幽香总是淡淡的，飘然而至，沁入心田。如今，即便用现代人的感观去审视，她依然是美轮美奂，无与伦比。

无疑，园林昆曲，绝代双骄，这是苏州人全新创意打磨出来的一种苏式生活。其实，苏州人这如水一般执着的气韵，早已化作了水的文化，无时无刻不在滋润浇灌着这片土地，你稍稍留意，就能领略到她那绰约的身影：那是茶余饭后百听不厌的评弹声声，那是吴门画派笔下一路飘洒而来的烟雨江南，那是木雕砖雕玉雕的细腻圆润，那是双面绣绝活的惟妙惟肖、纤细灵动。还有那日常生活里，老百姓的家常菜都比较简朴，可简朴并不马虎，讲究时令，精心制作。即使是咸菜炒毛豆子，也做得香气袭人，有滋有味。

水为何物？上善若水，让我心醉。水是苏州的镜子，那里藏着你的样子。水是苏州的精魂，你若拥有，便是神奇！（来源：《苏州日报》2022年09月30日 A12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