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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读 | 赵绪成:仙风道骨林散之

悦读 | 赵绪成:仙风道骨林散之 古吴轩
2022-0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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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风道骨林散之

赵绪成

林散之先生是草圣,是一代宗师。这已是中外书坛一致的定论了。

看林老先生之草书,简直就像同诗仙李白对饮唱和,仙气顿生,豪情乍起,其情其境真不知是在人间还是在天上。

读林老先生之草书,就好像面对一位天外飞来、饱读诗书而又天生丽质的仙女,叫人局促不安,手足无措,心跳加快,莫可名状。

观林老先生之草书,远瞻恰似仙子临风,飘飘然轻如蝉翼,春雨润含;近睹好像曲铁盘丝,秋风干裂,铮铮铁骨。究竟是酸是甜,是辣是麻,其味难名。

品林老先生之草书,又好像依傍在一位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长者身边,那清那逸,那骨气那韵致,那高雅那超然,令人叹服,令人崇敬。

林散之先生是江苏省国画院能在历史上称得起大师而传世的大书法家,兼诗人和画家。究竟林散之先生之书法,特别是他的草书艺术,同中国思想文化的关系如何?其哲学、美学的基础是什么?在中国书法史上的贡献和地位怎样?我们应该怎样正确地理解并学习其人格风范和艺术精神?下面试作论述,以就教于书界同仁。






中国人的宇宙观认为,天地、宇宙和人类、社会虽然千差万别、丰富多彩,但又有着许多共同的、相关相联、相印相合的构成规律。中国书法的基础——文字之创造,就是从天地万物中抽取异质同构之象造型和构成的。它既充分表现了万物之同构、相合规律的调和性,又充分表现了万物之间千差万别的丰富性。尤其是楷书的八种笔法形态,使点线相应、正斜相配、撇捺相张、中侧相兼、方圆相印、钩挑相对、内外相成、横竖相合……这是一个既丰富又和谐的静态文字构成形态。行草书则是根据楷书的静态构成规律和意象发展起来的动态构成形态。因此传统草书特别强调以楷书构成形态为基础,以楷书笔意为草书笔意之基础。林老先生最重视这一原理。他反复强调:“要用楷书笔法写草书才行。”“我十六岁学唐碑、魏碑,三十岁以后学行书,六十岁以后才写草书的。”还说:“笔画要交代清楚,笔笔能拆得开、靠得拢,要妥帖,一丝不苟。”林先生在其草书中始终坚持楷书笔意,何处重何处轻,重多少轻多少,何处曲何处直,何处粗何处细,何处断何处连……都表现得非常贴切,来龙去脉交代得清清楚楚,就像一张桌子一样,拆得开来,合得妥帖,浑然一体;更像一个人体:何处是脊椎骨、大腿骨,撑起整个人体;何处是肋骨、锁骨,同脊椎骨、大腿骨协调搭配得丝丝入扣、毫不含糊。其忠诚于中国书法“异质同构”原则的精神是非常值得深思的。

中国书法的另一个“异质同构”原则是“二、三维之间构成”。中国大多数艺术基本上都采取“意象”构成之法,即既非具象亦非抽象。当然亦可说成是一种“抽象”,但这种“抽象”同西方的那种抽象却有着明显的区别,即不是抽象的“二维”空间,也不是“三维”的具象空间,而是界乎“二维”和“三维”之间的空间构成形式,从而使中国书法一面通向自然万物之象,另一面通向书法艺术精神之象。这样,就使书者和欣赏者既有根据、规则,又有自由、想象的空间,既实又虚,既真又幻,绝妙之极。林先生严格地遵循这一原理,特别强调用笔中锋和行笔“中间不能让劲”的观念。其用意是:中锋线圆则厚重有力,而骨在“中间不能让劲”则骨更坚实。其中锋则锋居中而成骨,骨外则成肉,肉里包骨既增强了立体的层面,又增强了生物体层面,使本来看似平面的点线沟通了“三维”的空间,内涵当然就丰厚多了。林先生的书法能鹤立鸡群,动人心魄,其道理是不言自明的。


中国人认为人类万物源起于气,气生阴阳,阴阳生万物,万物灭而归气,气再生阴阳……如此循环往复、连绵不断。虽然万物运行规律千差万别,但总的规律是有起有伏、有波有折、无往不复、无垂不缩的。中国书法的书写运行规律正是根据这一“异运同律”的原理创立的。其一,太极阴阳之理是阴阳轮回、循环往复的,故中国书法规则要求:无往不复、无垂不缩、欲上先下、欲下先上、欲左先右、欲右先左;其二,太极阴阳之理是相反相成、相断相连的,故中国书法规则要求:一波三折、曲中求直,笔断气连、线断意连,行亦留、留亦行;其三,中国太极阴阳之理是阴阳相生相克、相反相成,中国书法规则要求:黑白相生、虚实相生、疏密相应、粗细相应。林先生正是禀此太极阴阳之理,运太极阴阳之气来作字的。先生作字如打太极拳,笔笔藏头护尾、一波三折、曲中求直,使毫锋成相反相对之势,造成力透纸背、力能扛鼎之强烈效果。“林草”之气力,不是一种小气小力、短气短力、蛮气蛮力、死气死力,而是禀太极元气推动天体星球运行之大气大力、长气长力、绵气绵力、活气活力。这种气力的获得是通过气存丹田,悬腕、悬肘、悬臂,运腰之绵活气力完成的;是通过正确处理滞涩求畅,引力与张力的巨大对抗,行处皆留、留处皆行,如磁场电极相斥相吸之力完成的;是根据古代书论“泥潭行车”、“如折钗股”和现代艺论“磁性”、“性感”之说完成的。这是一种巨大无穷的太极之力,也是生命的源起之力。林先生依阴阳之理,计白当黑、计虚应实。其书黑处坚实见活力,白处空灵见精神;黑处如云中山,白处似山中云,相应成佳趣。





指导中国人观察、处理宇宙、万物的哲学思想是“中庸”,由此而派生出来的美学思想是“中和”。所谓“中庸”、“中和”,简单地说就是把对立的、矛盾的两面高度协调统一。“林草”的骨头是最硬的,硬到如铁如钢。可这硬却被肉、被柔、被棉包裹着、缠绕着。那是一种气含温润、“看不出着力、力涵其中”的柔中的刚,有弹力的刚,肉里骨、棉中针的美;是既错彩镂金又丽质天成,既坚如磐石又柔若秋水的“中和之美”。“林草”在墨韵处理上,或极浓与极淡相对,或极湿与极干相应,或“磨墨欲浓,破水写之”……造成了既干裂秋风又润含春雨、既重若泰山又轻如蝉翼的神奇效果和精神境界。“林草”处处遵循对立调和的“中和美”原理,把方与圆、曲与直、骨与气、内与外、虚与实、拙与巧、秀与辣、今与古、进与出、生与熟、专与博、齐与乱、粗与细、大与小、长与短、疏与密、紧与松、浓与淡、行与留、涩与畅、斜与正、枯与润、黑与白、情与理等等诸多对立的因素“中和”在一起,调和成一体,造成了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境界。


“书卷气”是中国书家画人长期以来竭力推崇的一种艺术气息和境界。所谓“书卷气”,似乎很难用语言来表述,而更适合去感悟。不过就其内涵来讲,无非是指人的一种内在气格的外在表现,亦即是古人常说的“内美”。其主要是指人格。人格就是指做人要正、要善、要真。林先生的一生就是爱国爱民、堂堂正正做人、认认真真做学问的一生,是追求正、善、真的一生。他拒贿负重修堤,是为正;他一生不忘写诗作书画,更始终不忘“学字就是学做人”、“艺术不是就事论事,而是探索人生”,是为正。在抗日战争时期,他痛国哭家,帮民助人,作诗三百多首,是为善。他作书作画不争时名、浮名、虚名,“无癖不与交,因无至情也”,是为真。林先生把做正人、善人、真人作为真正的目标,其书其画当然会散发出不做作、不浮躁、不虚狂之自然真实、品格高雅的气息。为求学问,他负笈海上从黄宾虹学书画,终生不忘黄先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教导,在兵荒马乱时,他只身远游一万八千里,其执着之情可见。他读了多少书我们无法统计,但从他对中国书史、书论、笔墨、布白、个性、情感、门径等诸多论述中不难看出其识见、其气质、其眼界、其胸襟是深厚的、脱俗的。在诗的修养、创作上,他自认为成就最大。他的诗兼唐诗之秀润、宋诗之瘦劲二者之长,晚年更散发出天真老辣、洒脱自然之灼灼光彩。这“林诗”浸润之下的“林草”,光彩照人是必然的了。





中国人同西方人相比,更喜欢活的、有生命的东西。中国花鸟画很少画死的静物,多以画大自然中活的生物为主。人物画多喜欢以默记方法画活动的人,很少采取画模特儿的方法去创作。山水画则多采取“纪游式”、“散点透视”法处理画面。中国书法则要求以“骨、肉、筋、血、形、姿、质、势、气、力、性、品、情、味、神、韵”象征出一个活的生命有机体。世上一切“活的、有生命的”,特别是“活的有精神生命的”人,是无骨不立,无肉不丰,无筋不连,无血不运,无形不成,无姿无质不美,无气无力不动,无品无性不高,无情无味不活,无神无韵不仙的。“骨、肉、筋、血、形、姿、质、势、气、力”是物,为“外美”;“性、品、情、味、神、韵”是虚,为“内美”。外美、内美有机合成、浑然一体,则“活的、有生命的”艺术精神生焉。“林草”正是这一艺术精神全面、深刻的表现者。前面四节所表述的“异质同构”、“异运同律”、“中和之美”、“书卷气格”的整合,也就是一个“活的、有生命的”高雅书法艺术的诞生。“林草”正是那个骨骼瘦硬、筋韧肉健、资质娇美、气贯长虹、力能扛鼎,又品格高雅、情逸味清、仙风道骨般的高雅生命。


前面所说的五个方面的问题已经基本说明了“林草”在中国书法史上的贡献和地位。为了更清楚地说明问题,我们可将“林草”同唐怀素和明王铎之草书作些比较。从整体风格来看,“素草”属狂放,“王草”偏生猛,而“林草”则创造出一种“清逸”的境界。其独特之贡献在:一、“林草”是“柔中藏刚”审美倾向的杰出代表。长期以来,中国人更偏于尚阴、尚柔、尚虚、尚月、尚夜、尚静、尚隐、尚空、尚幽、尚曲、尚平、尚和、尚半、尚内、尚无、尚同、尚圆……这只要从唐以来的诗词、文章中,从元代以来的大量文人画作品中,都能感觉得到。中国书法也似乎有这样的强烈特点和倾向。“林草”正暗合了中国人这一种普遍的审美倾向,从而才使广大读者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二、“林草”集古今大家笔墨之经验和智慧,广采博取,长期参悟积累,依太极之理,运太极之气,其骨力之坚硬,运气之强大,磁性力之恢宏,是古今少见的。怀素之狂放,王铎之生猛,各呈其彩,但就其笔墨的滞涩和磁性力来看是难以同“林草”抗衡的。三、林先生所用毛笔是长锋羊毫,既软且长,在运笔过程中必然会在规矩之外出现一些偶然效果而增加笔墨的韵味,表现书家的性情。这是怀素和王铎之后草书的重要突破。“林草”对错综复杂的对立因素调和统一的能力、高度,也是令人叹服的。诸多对抗因素制造得那么强,又协调得那么好;对立因素那么多、那么丰富,又都统一在一气之中……让人越嚼越觉意味深长,越品越觉品格高妙,使你永远陶醉在“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若真若幻、若人若仙的奇境之中。





林先生之所以能大器晚成,成为一代宗师、草圣,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大智若愚的精神,也可以说是“呆子”精神。林先生说:“要如呆子一样,把汉人的碑一一摩下……要在五更后起身写字,悬腕一百个分书写下来,两臂酸麻不止”,要“苦干廿年,痛下功夫,人不知鬼不觉”。又说:“我临《张猛龙》最多,有两部橱那么高。”可见“呆劲”有多大。最让世人好笑的“呆事”是:一次,林先生被请去参加江苏省书协理事会,因耳聋听不见要回去,路上他问某某同志怎么没来开会,陪同的人告诉他某某是美协的,不是书协的,他竟说:“还有个书协?”作为省书协名誉主席的林先生却不知道还有个书协,岂非天大的笑话。在常人的眼里不是“呆子”又是什么呢?其实正因为林先生有这种“呆子”精神,专一刻苦,不分心,不见异思迁,认定了的东西就一条道走到底,十条黄牛也拉不回头,才成了一代宗师、草圣。正如盛大士在“溪山卧游录”里所云“凡人多熟一分世故,则多生一分机智。多一分机智,即少一分高雅。故颠而迂且痴者,其性情于画最近。利名心急者,其画必不工。虽工必不能雅也。”书法一道也难例外。“古镜”之言,是为鉴。(本文刊载于《林散之书法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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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陶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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