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桥》
—— 序
《姑苏桥》|胡忠勤 著|古吴轩出版社 出版▲
胡忠勤先生的《姑苏桥》即将付梓,承周晨兄之介,问序于我。这是一本关于苏州现存历代桥梁的载录、摄影集,作者不但提供了每座桥的整体和局部的图像,记录了相关数据,还对每座桥都作了历史、文化、技术、景观方面的文字诠释,用力殊深。《管子·心术下》说:“专于意,一于心,耳目端,知远之证。”只有“专一”,所做的事才能有广度有深度,取得的成果,也才会有它的价值和意义。
序本来没有规定的写法,按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之说,“言其善叙事理,次第有序,若丝之绪也”。忠勤先生的这本书,按桥梁坐落的区域或环境分篇,每倾重于个体介绍。这就让我的序有了内容,那就是需要对苏州桥梁作一个整体上的归纳。尽管是粗略的,但对读者观照苏州桥梁的历史变迁和建筑概貌,应该还是有所裨益的,故我不揣浅陋,略作介绍。

姑苏阊门图
上古时代,因吴地多水,矴步、木梁、浮桥等就已有了。至先秦时期,就更多了。《越绝书·计倪内经》记越王勾践欲伐吴,问计于计倪:“吾欲伐吴,恐弗能取,山林幽冥,不知利害所在。西则迫江,东则薄海,水属苍天,下不知所止。交错相过,波涛浚流,沈而复起,因复相还。浩浩之水,朝夕既有时,动作若惊骇,声音若雷霆。波涛援而起,船失不能救,未知命之所维。”因此就“恐津梁之不通,劳军纡吾粮道”。由此可见“津梁”的重要,一旦断绝,战事就会受到很大影响。可惜未见先秦文献关于吴地桥梁的记载。至于相传与吴王有关的织里桥、临顿桥、乌鹊桥、升平桥、都亭桥、苑桥、定跨桥、憩桥、舞鹤桥等,都是后世附会出来的故事,不能当真。

杨明义·百桥图之一
到了东汉至六朝时期,苏州作为一个礼制性大城已告完善。城墙巍峨,城门雄峙,陆机《吴趋行》云:“吴趋自有始,请自阊门起。阊门何峨峨,飞阁跨通波。重栾承游极,回轩启曲阿。蔼蔼庆云被,泠泠祥风过。”其中“飞阁跨通波”一句,说的正是水门上的建筑。当时在对直城门的外濠上,都架设可以起落的吊桥,也称钓桥,陈规《守城录·守城机要》说:“城门外壕上,旧制多设钓桥,本以防备奔冲,遇有寇至,拽起钓桥,攻者不可越壕而来。”苏州各城门外都有钓桥,约在北宋元年改为木拱桥或木梁桥,据《吴郡志·桥梁》和绍定《平江图》著录,阊门、齐门、娄门、盘门外的钓桥,都改称虹桥,惟葑门外称斜桥。
以阊门外虹桥为例,本也是架木为之,元泰定元年(1324),郡人邓文贵捐资改建为石拱桥。虞集《重建虹桥记》说:“独虹桥在郡阊门西,跨官河,通驿道,为咽喉要处,水至桥下,汇为回渊,折而东行,势×剽悍。桥旧植以木而加甃,岁久腐挠。”于是“尽撤其旧而新之,绝水下石,款密键固,累起拱合,理致无间,下通阛空,涵火象月,引重过之,坚逾实地”。明洪武初改筑为石堍木梁。成化十年(1474),知府邱霁修葺后,更名永济桥,但民间仍称钓桥或虹桥,因阊门内下塘另有虹桥,故又称西虹桥。成弘年间,诗人咏唱颇多,尤以夜景为最。伊乘《阊门夜景》云:“钓桥通郭俯清流,月照朱帘卷画楼,醉里笙歌喧夜市,千家灯火似扬州。”王鏊《夜过西虹桥》云:“破楚桥边步偶停,夜船灯火散如星。馆娃歌舞今何处,留得吴歌与客听。”虹桥在明清间屡屡重修,今从雍正十二年(1734)版画《姑苏阊门图》、乾隆二十四年(1759)徐扬《盛世滋生图卷》上,可见当时虹桥的宏伟,正如牛若麟《重修虹桥记》所说:“桥之崇广视旧,可并举四舆,并乘五马,并行偶语五十肩,而坠矴提杙务力,倍蓰坚固,卫以重栏,可恣凭眺。”1935年翻建为钢筋水泥桥面石拱桥。

盛世滋生图卷(行春桥局部)

越城桥西接行春桥,跨湖溪之口,又称越来溪桥,隋唐时已有,或为行春桥之东段,否则不能达岸也。南宋乾道初修葺,淳熙中薛氏重建。此后又经多次修葺和重建,张习《重建越城桥记》说:“桥之创未可据所可验者,重建于前元之至正,再修于国朝永乐之乙未,风激湖波,旦夜淘啮,岁久渐圮。明成化十五年(1479)知县文贵重建,“崇广若干丈,视旧各加以尺计者二,旁增石栏,下袤石址。由是人之所履,物之所载,咸出焉入焉而无少窒也”。清同治八年(1869)重修后,桥之南北各镌联一副,一曰:“十里荷花香连水,一堤杨柳影接行。”一曰:“碧草平湖,青山一画;波光万顷,月色千秋。”
行春桥为九孔连拱平桥,越城桥为单孔石拱桥,两桥相接,乃是石湖上一道秀美的景观。明人华钥《吴中胜记》说:“乙未八月丙申,邀听天山人载酒泛月湖上,戊戌抵吴之行春桥,桥九虹,蜿蜒百步,东引越城桥,西跨横山之麓,南逼石湖,烟霏翠霭,流动恍惚,即此便非尘境矣。”
唐五代时期,随着经济和文化的日趋繁荣,人员往来、物资交流不断增多,桥梁在交通运输中的地位更加重要起来,造桥技术推向了一个新的阶段,工艺和材料,实用性和科学性,都有长足进步。桥梁分布之广,数量之多,构筑之美,也均为前代不及。


枫桥(1910年左右)

枫桥,在阊门外九里,始建无考,唐人称封桥。洪武《苏州府志·桥梁》引周遵道《豹隐纪谈》:“天平寺藏经,多唐人书背,有‘封桥常住’四字朱印。知府吴潜至寺,赋诗云‘借问封桥桥畔人’,笔史言之,潜不肯改,信有据也。翁逢龙亦有诗,且云‘寺有藏经’,题‘至和三年’。曹文廼写‘施封桥寺’,作‘枫’者非。”但唐人已称枫桥,张继有《枫桥夜泊》,杜牧《怀吴中冯秀才》有句“暮烟疏雨过枫桥”,或唐宋时枫桥与封桥并称。枫桥历经修葺,清康熙四十五年(1706)重建,乾隆三十年(1765)重修,同治六年(1867)又重建,即今所存者。桥作单孔,花岗石砌筑,拱券纵联分节并联砌置,桥面镌轮回纹,砖砌桥栏,间石望柱,东西两坡砌踏步,东坡三十级,西坡二十八级,东坡下落于铁铃关拱门内。桥额刻“重建枫桥”四字,桥南明柱刻“仁济、安仁善堂、局董事募资经办”“同治六年丁卯八月重建”;桥北明柱有桥联一副“吉人语善视善行善三年,天必降之福;凶人语恶视恶行恶三年,天必降之祸。”

《平江图》
入宋以后,苏州于桥梁建设十分重视,仅至和二年(1055)一年,就修建桥梁五十二座,建桥大都用石筑,部分木桥亦改为石桥。熙宁九年(1076),韩铎以尚书度支郎中知苏州,每座桥都镌刻了桥名。《吴郡图经续记·桥梁》说:“吴郡昔多桥梁,自白乐天诗尝云‘红栏三百九十桥’矣,其名已载《图经》。逮今增建者益多,皆叠石甃甓,工奇致密,不复用红栏矣。然其名,未尝遍录也。近度支韩公子文为守,命每桥刻名于旁,憧憧往来,莫不见之。”建炎四年(1130),全城被毁,但很快得以重建。在绍定《平江图》上,府城内外有桥梁三百五十九座。又据同治《苏州府志》记载,两宋间重建或始建的桥梁,有八十五座,实为桥梁史上所罕见。

沈民义·垂虹桥




普福桥,因是横塘表识,称横塘桥;又因桥上有亭,俗称亭子桥。桥横跨塘之东西,其水三面合流,贾舶皆会于此。始建无考,《吴郡志·桥梁》已著录“横塘桥”,范成大又有《自横塘桥过黄山》,可见它的历史已很悠久了。据徐鸣时《横溪录·桥梁》记载,明洪武二十年(1387),普福桥由僧人明曌募资大修,“累石为环,上覆以砖,下穿三洞,盖震泽之水至此合流北注,势湍急也。广二丈,高三丈有奇,长二引。上建亭一楹,供大士,竖七佛石幢。四麓各一井,井各一亭,亭各一颜,东北曰‘百雉回翔’,西北曰‘万峰耸秀’,东南曰‘玉宇悬河’,西南曰‘宝云供极’。形家言,四井乃四‘口’字,建亭桥上,如‘工’字,合之乃‘噐’字形也”。“噐”是“器”的俗字,见《张迁碑》,这个字将桥亭和四井亭的位置关系,交代得十分清楚。岁月无情,约万历末桥亭倾圮,四井亭除西北者外,其他三亭所在均为民居、庵堂所占。文震孟发起重建桥亭,天启三年(1623)秋八月落成,亭东悬文震孟题“普福桥”额,亭西悬赵宧光题“横塘渡”额,清初又另额“横塘古渡”。入清以后,普福桥又多次重修,工程最大的一次是在康熙四十六年(1707),明年复建桥亭,凡縻银八百两。彭定求《重建横塘普福桥记》说:“桥之广长若干,悉依旧式,而增高累尺,铺砌坚完,轩甍焕烂,望若绳直,履若砥平。”这座被称为“山程第一胜景”的普福桥,修废举坠,终于重现了它的旧观。遗憾的是,普福桥因桥洞低矮,妨碍航运,于1969年拆除,改建为敞肩式单跨水泥桥,那水泥桥也于2004年被轮船撞坍了。
虎山桥,跨光福崦,界东崦、西崦之间。顾震涛《吴门表隐》卷二说:“虎山桥跨虎山、龟山之觜,截崦水之急,不能下桩。唐末有人云,得铁帽者能建。至宋嘉泰初,将议建时,俄见一人,覆铁锅于首,众悟而求之。其人乞枣数斤罄食,弃核于水,令下桩于核上,乃成。”其实,此桥之建早于嘉泰,《吴郡志·桥梁》就已著录“虎山桥”。据正德《姑苏志·桥梁上》记载,桥在“宋嘉泰中重建,元泰定甲子改为圆洞三,遂以纪年名泰定桥,成化乙未重修”。万历二十一年(1593)重建,改建为五孔。清顺治初重建,仍改建为三孔,可见它也几经兴废。其坐落山水胜处,景色绝佳,前人记述甚多。华钥《吴中胜记》说:“晚坐虎山桥,桥如行春而胜,湖水左右萦绕,而不见湖面,周水皆田,田外皆山,涵虚万顷,烟光四障,前塔一锥,秀出林表,中埠三两如沤,而桥实联之。中桥而坐,但见箫鼓归舟,驶水如箭,未几,行吟继之。”袁宏道《光福》说:“山中梅最盛,花时香雪三十里。其下为虎山桥,两峡一溪,画峦四匝。有湖在其中,名西崦湖,阔十馀里。乱流而渡,至青芝山足,林壑尤美。山前长堤一带,几与湖埒,堤上桃柳相间。每三月时,红绿灿烂,如万丈锦,落花染成湖水,作胭脂浪,画船箫鼓,往来湖上,堤中妖童丽人,歌板相属,不减虎林西湖。”

灭渡桥,在城东南赤门湾南,跨京杭古运河。据张元亨《建灭渡桥记》记载,“由赤门湾距葑门,水道间之,非渡不行。舟人横暴,侵凌旅客,风晨雨昏或颠越取货”。昆山僧人敬修几遭其厄,于是发愿募资建桥。桥始作于大德二年(1298)十月,四年(1300)竣工,为单孔半圆石拱桥,“南北往来,踊跃称庆,名灭渡,志平横暴也”。苏州人讹称觅渡桥,与本事相距甚远。桥建成后,屡经修葺,明正统间知府况锺重修,清同治间再修,桥身以武康石、青石、花岗石混砌,历代修葺痕迹明显。1985年又作维修加固。今桥东西两坡各设踏步四十四、四十八级,两堍略宽,大体呈喇叭形。桥北金刚墙下有桥墩,可防洪水和船只撞击桥身。拱券甚薄,厚度仅三十厘米,作分节错缝并列式,不施横向长铰石,属早期拱券结构形式。在中国桥梁史上,它以跨度宽大、结构轻巧著名。
明清时期的江南,官修桥梁虽然超过前代,但民间捐资修建桥梁成为风气,数量大大超过官修。修建桥梁作为地方公益事业,得到官府的肯定和推崇;平民百姓通过捐资修建桥梁,找到自我实践的途径和感觉;富而为仁的行善积德之家,常常为修建桥梁慷慨解囊,于此获得一定的社会声望。在宗法社会里,妇女地位不高,她们也通过捐资修建桥梁,以获得地方上的积极评价。
明清桥梁建筑具有鲜明的特点,大凡有四:一是以石构为主,不少浮桥和易桥改为石桥;二是石拱桥大量涌现;三是讲究实用,不少桥上置有亭阁廊屋,既使桥梁不受日晒雨淋,又使行人能躲避风雨、坐歇小憩;四是随着造园活动的繁盛,桥梁作为园林的构成因素,不但数量众多,且形状多样,制作精美,令人叹为观止。
尹山桥和万年桥是明清苏州桥梁的经典之作。

万年桥,在胥门外。胥门本也有水陆两门,早在宋初就淤塞了,故绍定《平江图》上没有胥门。元至正十一年(1351)重辟,因故老相传,胥门遥对狮子山,狮子山山势狰狞,不利郡城,故胥门不辟水门,桥也建而毁去。袁宏道《岞崿》说:“形家言此山与胥门相直,甚不利于郡城,诸门皆有水关浮梁,而胥独无以此。闻往时有违众作桥者,桥成,郡中士大夫废放略尽,遂相率毁桥。”至清初,胥门已是四方百货之所聚积,商贾贩夫之所经由,轮蹄络绎,往来问渡者,日以万计,时有覆溺之虞。乾隆五年(1740),巡抚徐士林、知府汪德馨力排众议而建桥,择址于胥门外三摆渡处,延石为堍,架木远接,作三孔两堍梁式,横跨胥江之上,于当年冬至落成。就在落成前夕,苏州画铺就印制推出《姑苏万年桥图》,描绘了万年桥的雄姿。此后万年桥就成为苏州年画的常规题材,今存乾隆九年(1744)的《姑苏万年桥图》和乾隆前期的《苏州景新造万年桥图》。至乾隆二十四年(1759),徐扬绘《盛世滋生图卷》,万年桥也是一个重要段落。从图像来考察,桥东西两堍各立石坊,东石坊外额曰“万年桥”,西石坊内额曰“三吴第一桥”。东石坊有柱联,联曰:“水面忽添新锁钥,波心仍照旧舆梁。”桥两堍各有两个桥亭,亭中有碑。万年桥于嘉庆二十五年(1820)、咸丰元年(1851)两度重修。周闲《重修万年桥记》说:“桥当往来之冲,凡士大夫之冠盖出入,父老子弟之游行其间,与夫担夫贩客之蚩蚩贸贸者,莫不憧憧东西,终时靡息。而转漕行旅之张帆鼓枻过其下者,又无虚日也。”可见当时万年桥在交通上的重要作用。咸丰兵燹后,桥势欲圮,同治九年(1870)重修。至1936年,将两坡石级改斜坡,并拆去牌坊。1939年、1940年又加固重修,可通行汽车。1952年改建为三孔钢筋水泥梁式桥,两侧有铁栏杆。2004年拆除旧桥,另建新桥,作三孔石拱桥。
进入民国后,由于城市建设需要,新建、改建了许多桥梁。如沪宁铁路和火车站在城河之北,商旅往来须绕道阊门、齐门,为便利交通,新辟平门,并于1929年建一钢筋混凝土大桥,称梅村桥,沟通了城内外的交通;再如为减轻阊门交通拥挤而辟金门,并在城外建南新桥,先为木桥,1934年改建为钢筋混凝土大桥。同时,许多河道被填塞,桥梁被拆除。据清末《苏城全图》标注,时城内有桥梁三百十一座,至1940年《吴县城厢图》标注,城内桥梁为二百六十一座,时至今日,当然是更少了。这是城市现代化的必然,惟有在集镇、乡村、田野里的古桥,保存较多也较完好,它们的历史文物价值,也将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珍贵起来。
再说说园林中的桥梁。






盛世滋生图卷(万年桥局部)
桥,不仅是水上的道路,抵达彼岸的途径,也是人类克服自然障碍的文化创造,推动生产力发展的智慧结晶,并且它还记录了历史的沧桑,目睹了人间的风云变幻,它还常常唤起人们美好的情愫,受到人们的钟爱和赞美。它不仅点缀了湖山田野,点缀了市井巷陌,也点缀了人们的心灵。
2023年9月20日于吴下听橹
无处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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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陶 晴
校对:刘 楠
部分照片来源于《姑苏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