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强
著名儿童阅读课程研究专家，第十八届“国际格林奖”得主。现任中国海洋大学二级教授，国际儿童文学研究中心主任，远川教育学术顾问。
在 2024 “科学阅读 阅读科学”主题阅读活动中，朱自强教授带来讲座《儿童阅读与科学思维的发展》。
他强调科学阅读不仅传递知识，更是塑造自我关键；他主张科学教育应重视基础理论，在选材上要注重科学的真实性等等。
这场讲座，是对当前科学教育现状的反思，呼唤着科学与人文融合的教育新境界。
01
儿童阅读，读什么？
古代传统社会就特别重视童蒙教育，读书这件事是抓得很紧的。在古人眼里，读书，有一句话叫“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所谓的“圣贤书”就是儒家的经典，以四书五经为代表。
那么，给小孩子读什么呢？在私塾里，四书五经也是要读的，还要做到盲诵。
古代面向儿童的教材，我们都知道，千字文、三字经。三字经里有“守孝悌，次见闻”，可见古人在教育儿童的时候，第一重视的是伦理道德。
这是古人眼里的读书，到了现代人这里，是怎么看读书这件事儿的？
培根说：
“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数学使人周密，科学使人深刻，伦理学使人庄重，逻辑修辞之学使人善变。”
他讲到的读书就非常广泛了，其中特别重要的就是“数学使人周密，科学使人深刻”。
在中国，谈到自然科学的时候，我们会把数学也放到里面。在西方，是把它们分开的。这是方方面面的阅读，也可以说是通识性的阅读。
“凡有所学，皆成性格”。
凡是你读到的最后都将养成你的性格。性格也可以说个性，或者说是自我。
自我的问题，实际上是我们人生中的头等大事。自我是人的生命的最核心的一个组织力量。我们的自我和生活密切相关，但是同时也和阅读密切相关。
培根还说了一个重要的问题：
“人之才智，但有挚爱，无可不适当之书，使之顺畅。”
我们的心智世界，如果遇到了障碍，你就可以读适当的书来打通这个发展之路。
02
科学为什么这么重要？
史蒂芬·平克，一位科学家型的思想家。他在《当下的启蒙》这本书里，说过这样的话：
科学给我们带来的不只是这些成就、福祉，科学在让我们对宇宙的认识，在世界观的改变上，都发挥了根本的作用。
比如说人类要摆脱人类中心主义思维方式。人类中心主义思维方式带来了多少不平等，但现在我们知道了地球在宇宙中的位置，知道了地球和太阳的关系，然后我们就知道人类在宇宙中身处的环境。
薛定谔，量子力学先驱性的一位科学家，也是一位人文学者。他说：
“科学是我们回答一个包容了所有其他问题的重大哲学问题，即我们是谁。”
这是人关于自身的终极之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
作为群体，我们也可以改成：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到哪里去？
对于这个认知，他说：
“不仅如此，我认为这个问题不仅是科学的任务之一，而且是科学唯一真正重要的任务。”
这是薛定谔对科学的高度评价。
03
科学是什么？
在这里给大家推荐林欣浩《哲学家们都干了些什么？》，在这本书里，他对科学有非常浅显易懂的解释。
“我们对科学最直接的理解是：科学，是对客观世界的正确的反应。科学首先要观察客观世界，然后对客观世界的现象进行解释。解释完之后，科学理论还能做出预测。我们一检验这些预测，发现预测对了，这科学知识才算正确，才能对我们有用。
所以，符合客观经验的就是正确的科学理论，不符合的就是错误的科学理论。这个科学观，叫做实证主义。”
实证主义对人文科学、社会科学都有非常深刻的影响。
科学家提出的四项基本主张：崇尚理性、追求真理，尊重客观，符合现实。这四个方面，我觉得也可以说是构成了科学的内涵。
科学，可以划分为两个范畴，一个叫科学理论，一个叫应用技术。通常我们说到科技的时候，常常指的是应用技术，科学理论这一块往往不包含在里面。这样的认识是偏颇的。
科学理论和应用技术是什么关系呢？没有爱因斯坦的公式，原子弹就造不出来。所以多数的情况之下，是科学理论在先，由这个科学理论在现实中加以应用，才产生出应用技术。比如瓦特的蒸汽机，如果它的前端没有物理学、热力学的理论，它是发明不出来的。
那我们要对学生进行科学教育的时候，应该给予什么样的科学教育内容？我们应该更重视科学理论的教育，还是应用技术的教育？这都是值得我们在科学阅读实践中思考的问题。
我个人认为，进行科学教育，或者我们带学生进行科学阅读，更应该重视科学的基础理论。
儿童文学有一个特殊的门类，叫动物文学。动物文学里有动物小说、动物散文。研究动物文学的时候，你需要懂生物学、动物行为学方面的知识。
比如沈石溪的动物小说，你要是不懂动物行为学的知识，你就不能看出沈石溪动物小说存在着的艺术模式的问题。
差不多30年前，我就写过一篇论文，专门研究沈石溪的动物小说。标题叫“从动物问题到人生问题”，沈石溪的小说涉及的不仅仅是动物问题，还是个人生问题；副标题叫“兽面人心的艺术模式”，就是他笔下那些动物，外形是动物，但心思都是人的。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狼王梦》，紫岚那么执着于做狼王，自己做不成，也要让自己的儿女成为狼王的念头，这在实际的狼群里是不会存在的，纯粹是人的价值观。我们现在的内卷，就和每个人的狼王梦观念有关系。
我认为，儿童文学不能提倡王者意识，即狼王梦。儿童文学，要张扬的是强者的意识。
区别在哪里？如果是王者意识，那最后就只有一个王者，“一花开放，百花杀”。如果是强者的意识，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自己的强者，那就是“千树万树梨花开”。
所以，动物行为学就是货真价实的东西，我作为人文学者，我也需要了解。我们的学生们，如果了解动物行为学的知识，在阅读《狼王梦》这样的动物小说的时候，就有可能辨识出里面扭曲的价值观。
04
儿童的科学阅读
阅读什么样的科学文本？
科学也有假的，我们要有辨识的能力，要向学生推荐真正的科学。
这是以前五年级下的一篇课文：
这篇文章里面介绍的很多内容都是准确的，但是有没有问题呢？比如叫多利的那只克隆羊，实际上是一次不怎么成功的克隆技术的演练，但这里就没有这个信息。
我们来比较一下另外一篇文章，也是谈克隆技术。
作者是美国的分子生物学家维绍斯，1995年诺贝尔医学奖得主，这篇文章是给孩子写的。（来自《诺贝尔奖获得者与儿童的对话》）
这些都是科学的思想，而且这篇文章的阐释也能够让儿童看懂。那么，这和前面的文章有什么区别？
对待科学的态度不一样。
《神奇的克隆》结尾：“神奇的克隆技术正向人类展示它诱人的前景”，这是单方面的歌颂，没有警惕的、科学的伦理问题的思考，也没有思想生物多样性的问题等等。
《不久就有两个我吗？》的题目就是一个问号。科学精神核心的东西就是批判精神和怀疑精神，《神奇的克隆》没有这样的精神。《不久就有两个我吗？》则不断地在发问，不断地引起我们的思考，这就是科学的思想。
所以进入小学教材的、和科学相关的文章，一定要请那些货真价实的、水平非常高的科学家。
以下这些是我想到的可以直接给孩子阅读的书目：
法布尔《昆虫记》
劳伦兹《狗的家世》《所罗门王的指环》
利奥波德《沙乡年鉴》
伊林《大自然的文字》
*可查阅朱自强教授《小学语文儿童文学教学法》的附录：小学生儿童文学三百种。
科学阅读怎么进行？
康德说：
“所谓科学，就是论述它的方法。因此要重视通过阅读，进行科学方法的教育。”
给大家举个例子：《我是大象》，这是一本科学绘本。
五味太郎 文/图，朱自强/译
我是大象，我是很高大很威武的大象。大家都想给我拍照，真的找不到啊。大家都想给我拍照，给我录像，让我上电视。不过照片和电视我都讨厌死了。
你问为什么？你看电视里的我，照片里的我都变得这么小了。这样一来，不是根本就看不出我有多高大，有多威武吗？我怎么可能比猫咪还小呢？我甚至比小鸟还小，这也太让人生气了。
这里讲的是大小——虚拟空间和真实空间的大小的差异。
如果给我拍照的话，也要和大卡车一起照，这样一来你就知道我有多么高大了。
这是参照物的方法，通过参照物才能够显示出大象的真实身高。即使是在虚拟的空间里面，如果有参照物，我们也能知道大象有多高大。
小孩子可能没见过大象，ta就见过大卡车，这么一比较，原来大象这么大，这些就是参照物所具有的作用。
还有上电视时，要和大家一起上，这样马上就能看出我有多么威武。
和其他的动物一起来上电视，也是参照物的方法。画面中特别有意思的就是，前面有两个孩子。
这实际上是有作家的人类观的，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我们人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是像莎士比亚讴歌的，人是宇宙灵魂的精华、万物的灵长，还是人类学家莫利斯说的，人就是没长毛的猴子（莫利斯《人类动物园》）。
对你们年幼的孩子来说，如果这样做，你还不明白我有多么了不起。这个办法怎么样？
大家可以一个身高和体重来上车量一量，用尺子来量一下。
对那些既不会看尺，也不会看称的人，这个办法怎么样，我有多么重，我有多么高，马上就能知道吧。
英国的哲学家罗素，将学习的定义分为两种方式，一种是词典式的学习，还有一种是实指性的学习。这本书就用了实指性的方法，对年幼的孩子非常有效。
什么叫实指性的学习呢？比如，我的孩子一岁或两岁的时候，问我：“什么叫手表？”，这个时候，你不能去把词典拿来翻出来，然后按照那个词典的意思解释，要怎么做呢？
对这个年龄的孩子，就要把手表拿起来，给他看，告诉他这是时针，这是分针，现在是七点半。说完了这个还不行，你还要把它戴在手腕上，在这个房间里边，你走一圈儿，跟他讲：“爸爸一会儿八点钟就去上课了。上课的时候，我把手表戴在手腕子上，我走到哪儿我都随时可以看实践。这就是手表。”这就是实指性的学习。
我可不止又高又重，我力气还很大，跑的也很快。还有我的鼻子，再没有别的动物拥有我这么气派又灵巧的鼻子，看到我吃的东西，大家一定会吃惊，那可是不得了的食量。
我感到自豪的事情还有呢，那就是我的祖先。
反正我是了不起的大象。不管谁怎么说，我都是了不起的大象。
这都是具体实在的科学知识。
不过再怎么自夸也没用。因为这本书里的我还是太小了，这本书根本容不下真正的我。这本书的大小也就勉强放得下你的脑袋和手罢了。
有了这句话，这本书才是完整的。前面不是讲的虚拟空间和真实空间吗？在虚拟空间里，如果没有参照物，根本不知道大象有多高大。最后讲到这儿，他抓到了问题的根本，就是这本书还是一个虚拟的空间，这本书只能容得下你的脸蛋和手罢了，怎么能容得下我大象呢？又回到了虚拟空间与真实空间这个问题上来。
那问题该怎么解决呢？看画面右下角：
什么时候，
你一定要来到动物园，
来看看真正的我。
这是很了不起的一句话，不是说每位作家写到这儿都会想到这句话的。这句话它表现出了什么呢？就是这位作家的知识观，即知识是从哪儿来的？
知识，是来源于生活，来源于实践的。任何知识都是这样的，只不过后来有些知识被写在了书本上，人不可能有那么多的生活经验，那我们就在书上汲取知识。
但是无论我们怎么在书上汲取知识，我们都不能忘记知识的第一位是来自于现实生活，来自于实践生活。
05
科学与人文融合的问题
我们要通过阅读帮助学生实现心智的健全成长，切不可把科学和人文把它分隔开来。在人的心智世界里，科学和人文应是融合在一起的。
康德有一句话说：
“有两种东西，我对他们的思考越是深沉和持久，他们在我心灵中唤起了惊奇和敬畏，就会日新月异，不断增长。这就是我头上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
这就是科学和人文两种精神的表现。
再看薛定谔这样说：
需要指出，一群专家在某个狭窄领域所获得的孤立知识本身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只有当它与其余所有知识综合起来，并且在这种综合中真正有助于回答‘我是谁’这个问题时，它才具有价值。务必看到你的特殊专业，在人类生活悲喜剧的演出中，所扮演的角色要与生活保持联系，需要联系的，与其说是实际生活，不如说是生活的理想背景，后者总是更为重要，而且要让生活与你保持联系。
有一些能够把科学和人文融通在一起的优秀人物，我们中国，比如说任鸿隽、丁文江、杨振宁，杨振宁有非常深厚的人文知识的功底，曾经谈过易经和科学的关系。再比如亚里士多德、牛顿、笛卡尔、达尔文、爱因斯坦。
达尔文，我们都知道是进化论的提出者，都以为他讲的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讲的是竞争，但是美国学者大卫·洛耶统计《人类的由来》这本书，发现“适者生存”只有 2 条，“竞争”只有 9 条，“理性的力量” 24 条，“想象的力量” 24 条，“同情的力量” 61 条，“道德” 90 条。也就是说，他在探寻生物学的时候，也在思考道德、情感合作这些问题。
我也特意找来这本书，短短的一段话，就出现了 7 次“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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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科学和人文是不是有内在的联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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