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选登] 两只说话的手 \李仁学

哑   凤

李仁学\湖北省潜江市

龙娃说，我俩把证办了吧？

哑凤沉默了半天，郁郁地摇头，两只手开始说话：我配不上你呢。

龙娃说，我是龙，你是凤——正好龙凤呈祥呢。

哑凤继续手语道，可凤凰折翅飞不起来，也不会说话——娶我，别人会笑话你的。

龙娃说，反正我就是要娶你！

哑凤含泪手语道，可别这么说，再说我就不理你了。

见哑凤毅然决然的样子，龙娃叹一口气，只好怏怏作罢。

那时候，龙娃和哑凤同在一家服装企业打工。有一天，龙娃不想干了，他要自己开一家服装厂，可手头没那么多资金。

我来帮你凑个份子吧！哑凤微微翕动嘴唇，柔软的指头抚琴弄弦般的说道，亏了不找你赔，赚了多给点利息也就行了。

看着无声的旋律从她指尖淌出，龙娃感动得一塌糊涂。

哑凤手里确实有一笔钱，那钱一部分是她父母给的，父母担心她将来不好找婆家，早早就给她备下了一笔压箱底的嫁妆钱；还有一部分呢，是哑凤多年打工积攒下来的血汗钱。

龙娃说，那咋行呢？要么入股，要么就算借，可不能这么一笔糊涂账。哑凤颔首微笑，伸手赞出一个“OK”！

协议就这样达成了，可龙娃转眼又犯愁了：有枪没兵，“光杆司令”咋能打仗？

哑凤抿嘴踌躇了一下，仍然微笑着手语道，我来给你当兵吧。

果不食言，哑凤连人带钱跟着龙娃走了。

哑凤尽管是个聋哑人，但却生得冰雪聪明——上帝给她关了一扇门，却又为她打开了一扇窗。她不会说话，可一双小手玲珑剔透，既可优雅地舞蹈出无声的语言，又能十指如梭，飞快地织衣走线，一手女红绝活让人眼花缭乱，简直就是艺术！而且，哑凤人缘极好，她一走，一众朝夕相处的同厂姐妹也跟着她走了。

后来，龙娃发迹了，企业做得风生水起，很快便娶了一个貌美如花的新娘，并双双住进了别墅。而哑凤则依旧孑然一身，依然埋头给他打工，默默地为他做嫁衣裳。都说龙娃是个“人精”，哑凤当年借给他的那笔嫁妆钱，他既没还给她，也没分给她股份和红利。哑凤催他：你都做大老板了，不差那点钱，你就还给我吧。龙娃却总是那句话：等你出嫁，我自然就还给你了。几个同厂的好姐妹都说哑凤傻，骂龙娃是个忘恩负义的混蛋，不得好死！并怂恿哑凤，干脆撕破了脸告他去，让他好看！哑凤却摇头不语。

结果一语成谶，龙娃不久便得了一场重病。哑凤去医院看他的时候，发现他病得已然不成样子，一把皮包骨摊在病床上，活像个恐怖的骷髅。龙娃的妻子从来都是别人伺候她，她哪肯伺候一个卧床不起的活死人呢？龙娃住进医院以后，她看了他一眼，便再没回头看他第二眼。哑凤见他可怜兮兮的，鼻子一酸，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见哑凤来了，龙娃忽觉眼前一亮，兀地一把抓住她，就像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气喘吁吁地说，你终于来了，可我一直担心你不会来看我了呢。

一双手被龙娃紧紧攥着，哑凤不能手语，也不能言语，只能颤抖着嘴唇，用眼睛和眼泪和他说话。

龙娃说，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我俩把证办了吧！

还是当年那句话，哑凤听了大吃一惊，使劲地将手挣脱出来，示意他赶紧打住，不许他胡说八道。

我是认真的！眼下也只有你能帮我了——如果厂子垮了，我会死不瞑目的。龙娃近乎哀求的口吻，接着又歉意地说，我之所以迟迟没把那笔钱还给你，其实，一来是想催你嫁人，二来是想用那笔钱拴住你，不让你走。

哑凤终于明白龙娃的良苦用心了，手语问道，那我怎样才能帮你呢？

龙娃说，我这一病，花了不少钱，加之婚后她也挥霍了许多，现在厂子几乎是个空壳了。我想我这病一时好不了，你做服装这一行也算内行了，我想把厂子交给你来打理——就算我求你了，求你再帮我一次好吗？

可厂子是你的，即使我想帮你，恐怕嫂子也不会同意。哑凤满是为难的表情。

龙娃说，当初我两有过君子协议，你是持着股份进厂的。我想现在是时候了，应该把我两当年的口头协议，以具有法律效应的合同和公证文书明确下来，这样也就不会有什么话说了……

话未说完，两人泪眼相望，已是泣不成声。

作者简介:李仁学，笔名巴山楚雪，新闻记者，湖北省作协会员。作品见于《四川文学》《野草》《骏马》《短篇小说》《北方文学》等文学期刊。出版《百载尝香思》文化专著，作品曾获中国作家出版集团短篇小说奖，第三、四届中国工业题材短篇小说奖，第二届草明工业文学奖。

本期摄影：李智杰

摄影：李智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