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欣赏] 自喜渐不为人识／施崇伟

自喜渐不为人识

施崇伟／重庆市渝北区

因工作变故，调离了原岗位，也别了生活了几十年的小城。逢年过节回去一趟陪父母，只偶尔出门一趟，聚会的仅有那三两个铁杆兄弟。

彻底闲暇之后，回去的频次多了些。一日，被尚在任上的朋友朱兄吆喝着参加一个聚会。久不进入这类场合，满满一席，多了许多陌生面孔。朱兄给我斟上热茶，自己举起一杯酒，环顾满席后，把酒杯对着我：“这位是某某某，都认识吧。”朱兄发话，那群小年轻意气风发端起了酒杯。待望向我时，却都愕然无语。朱兄提高了嗓门：“你们竟然连某某某都不认识啊？”我站起来，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是某某某。因已离去多时，并退出江湖，大家不相识很正常。我以茶代酒，敬大家一杯。”我隐约看到，好几个人放下酒杯端起了茶杯。我没有计较，在他们纷纷给朱局长敬酒、劝酒之时，我悄悄拣我最喜欢的酸菜鱼、麻辣鸡大快朵颐。暗喜他们不识我，让我饱餐一顿美食。

当年在小城，因为工作缘故也与各界有些交集。家里三亲六戚，上个重点班，挂个专家号，都少不了的来找我托关系、找门路。其实我的那些交往多是萍水相逢，真正找人办事还是挺难的。为了在家人、亲戚面前少挨责骂，常常放下面子、厚着脸皮求爹爹告奶奶才能把事办成。日前，我正兴趣正浓追剧《觉醒年代》，很久没联系的表弟来电话了。说的是他孩子想进城读书的事。我人脉已疏，哪里还办得了嘛？表弟提供一条信息，我在任时，他到我办公室见到汪校长和我一起喝茶。我为难地“哦”了一声，为难地答应帮他问问，极不情愿地按下电视的暂停键。手机上还有汪校长的电话，打过去，通了。铃声持续响了一阵，嘎然而止，是摁的拒绝键。隔了一会儿，我再打。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虽隔多年了，那辨识度很高的鸭子声音一听就知道是他：“哪位？”我自报家门。对方像是迟疑了一阵，电话里有了回应：“哦哦，想起来了。你是某某某嘛。”我都成需要他“想”起的人，咋还好意思向他提找他办读书的事呢？我一手按下电话停止键，一手按下电视播放键。电视里，辜鸿铭那长长的辫子逗得我开心一笑。窃喜的是，幸好别人不“认识”我了，也省了去求人办事的麻烦。

看了电视读东坡，读到《答李端叔书》“……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

这里有个有趣的故事。苏轼被贬至黄州，这段时间他过得辛苦而悲凉，同时也是使他生命得以超越和升华的时候。有一天半夜，苏东坡睡不着，跑到夜店喝酒，被当地一个流氓故意撞倒在地，骂骂咧咧扬长而去。苏东坡爬起来正想骂人，忽然大笑起来。他给朋友马正卿写信说了这件事，并说自己“自喜渐不为人识”。穿着草鞋，与渔民樵夫混杂，被醉汉推骂，从名满天下的苏轼变成无人认识的世间凡夫俗子，东坡的脱胎换骨，正是在他可以“自喜渐不为人识”时。

蒋勋把这句话贴在墙上，并说：“自喜渐不为人识”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心态。不是别人认不认识你，而是你自己相信你其实不需要被别人认识。

我用不着贴墙上了。因为，本就无人识我，识不识我，就无关我的喜与不喜。

本期摄影：李智杰

摄影：李智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