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稿选刊] 果军诗六首 \果军

果军诗六首

果军\湖北宜昌市

    1、落日

一切被大地关心的事物

都在视线里退隐了

包括木质房子

以及住在房子里的少年的我

一切厚重或者轻薄

以及两者之间言不由衷的生活

也被渐渐模糊

水渍侵入了额头的沟壑

静穆地坐在风声里

微凉像昨夜的那杯酒

像你的劝阻

像我的依然不谙温柔的眼神

明天我将买船渡海

去看望老成龙骨的父亲

一切都会在落日前抵达

一切也都如落日所言

    2、致母亲

一百年是否很久

母亲如果你还活着

我依然是不肯离家的少年

在冬天的灶膛前读书

邂逅那个叫冬妮娅的女孩

因为激情忘掉了饥饿

红色遮去了一身的褴褛

我会等待那趟烧着劈柴的火车

等待白雪覆盖我的身体和四肢

而我的枪就挂在桦树上

一百年也许很久

母亲啊你是个时常叨唠的人

想必早已白发满头皱褶如沟

父亲只为最基本的想法奔波

他离婚流浪  独在异乡

是因为他心里与生俱在的痛

我讨厌他但甩不掉他

就像一个人甩不掉自己的影子

一百年其实很短

短得如沸腾广场之冷热

短得如一场骤然而至的太阳雨

转眼又是漫天雾霾

而我生下来就成为了

你对这个世界的不详预言

如你临终时给我的玉簪

那般冰凉剔透的绿

我至今都猜不透它来自何处

又是如何被你接纳成一生的礼物

    3、祭词

我们来看你了

山坳里的泡桐正一树素白

做木匠与写小说其实是一回事

现在你有大把的时间

捉摸木头的词语、结构、牢固度

和疏密间的纹理关系

医院是个陷阱

药物都是阴谋

它们都是你逃跑的借口

我的内疚比痛苦更为深刻

如果时光可以再现

我愿为你输得倾家荡产

但是你却走了  如此匆忙

走在液滴如淫雨的路上

伫立墓前

我用什么告慰你泡桐花一样的灵魂

你是水舞九章里最初的一滴

你也是故乡小巷的一抹背影

消融与远去  封面和封底

其实一生的内容我们大同小异

    4、依然明净

你的眼睛依然明净

就像我们在山里找到的那潭秋水

那年你说喜欢上了一位用诗歌滋养菊花的女孩

你的身体只剩下骨骼和皮肤

针眼如虫

而手术的刀痕隐藏在咽喉深处

联系强大机器的依然是你的眼睛

你曾经看到广场的红旗和鸽子激动流泪

鲜花装饰了天空

而你装饰了大地想象的一角

依然明净的你的眼睛

还是没有阴翳  那么清澈

清澈得让我怀疑痛苦和悲伤是否存在

怀疑纷扰人世的阴谋和欲望是否存在

你无视了权力法则大树上的所有聒噪

却依然深情地注视着病床上的一丝阳光

诗歌让你一无所有

而你明净的眼睛

让诗歌洞察并穿透了我们的灵魂

    5、坠

生命若一张薄纸从二十五楼飘下来

时间定格在早上七点三十分

大街上车流汹涌

没人会关心你昨夜抽烟时异样的手势

如此轻柔  你飘在空中

离地面的高度你已经准确地计算过

如十年前我们一起制定的那些数据

误差的概率在千分之一

你悄无声息地落在裙楼顶部

我相信你设想过身后所有的事

包括一场隆重的葬礼

你飘下来在空中停滞的片刻

看清了爱和恨同时出现在地平线

你觉得一切都不再重要了

权利、金钱和无休无止的会议

    6、高原

长时间行走高原

发现自己渐渐变成了牦牛和青稞

天地宽厚  峡谷深长

叹息的声音嘹亮磅薄

我们感到自身如此渺小

高原的月亮略显怆然

它总在山梁等候

不喝酒时我突然觉得无话可说

走过一些相似的村子

那些色彩斑斓的门窗令人亲切

我也遭遇了暧昧之夜

在香格里拉格桑花开的季节

她说：拿去吧，不要等到凋谢

高原的风瞬间带走了我的身体

是的  瞬间

白云一样游荡的这些年

我时常怀疑过往的人事

怀疑爱是否能看到结果

我已无力想象自己是苍鹰

盘旋雪山之巅闪电般俯冲或高翔

我只愿做一棵草感受严寒和温暖

感受悄然的死亡和生命的轮回

在五千米的高山下

开始一生漫长的等待和衰老

（苟国军，笔名果军，三峡集团退休职工，曾在《江南》等刊发表作品）

本期摄影：李智杰

摄影：李智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