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稿选刊 ] 温暖的“受贿” \ 马雪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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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受贿”

马雪芳\江苏省常熟市

1981年7月我师范毕业，9月被分配到距家步行一个多小时的乡村小学——刘庄小学，任教三年级的全部课程，称作包班教学。

从当年11月份开始，经林校长与大队书记商量，大队书记得知学校这次上面派来了一位公办教师，就一口同意学校南面大队制笔厂的最西一间给我做宿舍，终于住下来了，省去了每天上下班步行近三个小时的辛苦。

班上虽只二十四个学生，但学困生占到了十二三个。每天放了晚学，我先不是在煤炉上做晚饭，而是按照笔记本上每日排着的两三个差生留下来给他们辅导。有的辅导语文，有的辅导数学。语文从练字开始，先把字写端正，从读课文开始，先把课文读通顺、读流利。数学先从训练口算开始，从做计算题开始。有的学生写出的字像一行一行放乱了的火柴梗子，往往是一个长点的句子我要领读五六遍，学生才勉强读通顺。有的学生连乘法口诀表还背错，六九五十四总是背成五十八。但我不急，放了晚学其他民办老师家里自留地上还有一堆活儿，我有时间辅导这些学生，学生一有进步就表扬，就鼓励。

一个时期后，这些学生做作业基本不拖拉了，正确率明显有了提高，作业卷面也整洁、干净多了。

当时还是生产队的时候，社员收工往往要到太阳落山以后。吃好晚饭，天已经全黑了。

一日，我吃好晚饭，就在宿舍里的一只四仙桌上批改作业。突然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拉开门，只见是两个脸面黑黑的陌生妇女。一个说她是张卫东的妈妈，一个说是李建国的妈妈。我请她们进屋在一条低长凳上坐，心里突然紧张起来——莫非我教书哪里不好，或是对她们的小孩伤害了，她们是来与我讨要说法的?

张卫东的妈妈刚坐定，就一迭声说：“马老师，我俚张卫东学习差，还是个吵坯，放晚学回家把书包往台子上一丢，就领了村上的几个也是吵坯一起玩，经常闯出些事来，不是把人家晒在半墙上的鞋子用竹竿全部挑下来，就是去人家篱笆里的菜地上摘瓜果，我头也大了。自从你来教书以后，放了晚学给张卫东辅导，还对他教育，现在他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放学回到家后就出去割羊草，吃好了晚饭就做回家作业，做好了回家作业就预习明天教的课文，我开心得不得了。这要好好谢谢马老师啊!”我说：“小孩子有缺点是正常的，只要慢慢改就好。”说完我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李建国的妈妈赶紧说：“马老师，我俚李建国说他非常喜欢马老师。放了晚学你给他辅导回来，他说马老师辅导非但不骂他，还表扬他学习在进步，继续努力，现在他想要好好学习了。上面派下来的公办老师到底不一样，谢谢马老师啊!”我说：“不用谢的，我教书是一方面，另方面还要靠你们家长的配合。我也要谢谢你们对我教书的支持。”两位家长是一个生产队的，前后房子，说家里还有许多家务要做，就与我道别了。望着在如水的月光里两位家长回家的背影，我的内心涌动起一股温暖——做一个小学老师是很有意义的。

第二天我吃完晚饭，刚收拾好碗筷，又响起“咚咚咚”的敲门声。谁?拉开门，仍是张卫东、李建国的妈妈，每人手里拎着一只小号四角篮。张卫东妈妈先开口：“马老师，这是刚割下的韭菜，还有几个自己腌制的鸭蛋，不值钱的。”“呀，拿你东西，不好意思的。”我为难地说。“讲不着的，马老师，你拿我的儿子这么好，这一点点东西根本表示不到呢。”张卫东妈妈很真诚地说。李建国妈妈说：“马老师，我也是这样，你拿我儿子这么好，这是我刚采下来的扁毛豆，两条腌制晒干的鲫鱼——建国好公在屋后架了一扇扳渔网，一点小意思。”“唉，你们太客气了，我给你们小孩辅导也是应该的事。”我很是感激地说。两人把东西从篮子里抓放在我的四仙桌上后，我让她们在凳子上坐一坐，她们却说家里一堆家务等着她们呢。我真心不想收下她们的东西，但我知道这是人家的一片心意，不收下她们坚决不会答应的，只得再次谢谢她们了。我想，往后我更要有耐心给他们的孩子辅导好功课，让她们的孩子爱上学习，否则我收她们的东西，是受之有愧的。

在后来的日子里，经常不断有给小孩辅导后，家长拎来自家种的鸡毛菜、菠菜、豇豆、艳衣豆、大青菜、大白菜，还有宰了鸡鸭后送来四分之一块，在水花生里用网兜赶了虾后送来一宫碗活虾……反正是蔬菜、荤菜我不再起早去小镇上买了。我在煤炉上做菜的手艺一般水平也达不到，但吃着这些纯朴、敦厚的家长送来的小菜，感觉特别鲜美。我一方面心里感到无比温暖，另方面感到肩上辅导好这些孩子的责任更加重大了。

离开刘庄小学已有四十多年了，但刘庄小学那里我曾经给他们辅导过功课的学生没有忘记我，他们的儿子、女儿结婚了，总要邀请我去喝喜酒。当时那些送过我菜的家长现在都是近八十岁的老人了，见到我开心地拉住我的手，说起当年我给他们的小孩辅导功课的点点滴滴，让我感觉好像回到了家里一样，心里温暖如春！

作者简介：马雪芳，江苏省常熟市昆承湖外国语学校美好教育研究院执行院长，中学高级教师，苏州市语文学科带头人，《快乐学习报》执行主编，长期致力于小学生阅读、作文研究，出版专著4部，在全国各地报刊发表教育散文、教学论文1500多篇。

本期首席摄影师：李智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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