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稿选刊 ] 孤独的大树 \ 王丕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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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的大树

王丕立\湖南省常德市

寒风中我绕着老屋前后东瞅西看，目光被屋东侧的一棵大树吸引。这是一棵香樟树，树干立在那儿足可抵一道屏风，上面分出的枝丫超出了成年人的一围抱。仰头，密密匝匝的叶片缀连在一起，遮天蔽日。东头的阿婆见了，欣喜地告诉我：“树上挂牌了，不许砍，说是航标。”见我沉吟不语，阿婆昂起头，用手指指天，补充说：“飞机看路用的。”我忙露出会意的神色，拍拍树干，赞赏道：“这棵树真不赖，儿时这一片好多大树，现在就剩下这一株了。”阿婆脸色一下凝重起来，叹息道：“可怜，太孤独了。”说着她径直朝前走去。

“孤独”二字一下击中了我，我的心一下沉到水谷底，我感觉此刻用这两个字概括我的目力所及再恰当不过了。听留守老屋的大姐说，东头大湾屋场只住着阿婆一个人，她身体不适的时候就大声喊大姐的名字，大姐便过去看看她的状况。那种冷清和寂寞真让人发疯。我盯着阿婆的背影好久回不过神来。

突然我觉得比阿婆更孤独的是大树，树干直上九霄，无任何树木和建筑可与之比肩，那些匍匐在它脚下的灌木、茅草、野花不知经历过多少代枯荣兴替，大树的小脚趾动一动，忆起的都是它们爷爷的爷爷辈的故事，有什么意思呢？大多数时候，大树都静穆着，微眯双眼，任岁月风云翻来涌去。

大树听到阿婆的声音，从假寐中醒来，枝叶“哗哗”发出召唤，它想述说若干年前，还是小姑娘的阿婆担柴在树下歇阴时的情景，它想提及少女时的阿婆相中后村谷子哥的小心思，它想忆及年轻的阿婆拖儿带女为生活奔忙路过树下的背影。阿婆老了，老了的阿婆思维开始收缩，只专注于人生前路极短的尺度。大树那声沉重的叹息在阿婆身后响起——“嗳——”。

苍凉的声音击中了草丛中的老龟，活成化石的老龟抖落身上厚厚的衰草，在呵欠声中清醒。若干年前，这儿还只是几座高山间积满落叶的峡谷，鲜有人来，更别说集聚成村落。那时的大树还是一棵小苗，乌龟也还年幼，小苗讨厌乌龟在它眼前晃动，更憎恨它笨笨的身体压紧身下的泥土，就连乌龟脖子一伸一缩的艰难爬行，小苗也视为不可卒视的丑陋之举，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春天，小苗走上了青云直上的成长快车道，从此它不再回头，将地面上的一切抛诸脑后。

小树日益粗壮，最终长成大树。它伸出繁茂的枝柯抚弄风，风扭一扭身体，从它的腋窝下迅速跑开了；它踮踮脚，摸一摸飘动的云，云毫不理会，像兔子一样朝上一蹿，迅速溜走了；它招招手，请小鸟坐在自己手臂上，小鸟只是朝它望一眼便一头扎进林海，小鸟的哥哥姐姐们都在低矮的树林间啾啁。

多少个世纪过去了，出走他乡的乌龟回来了，大树的脚感受到了老龟呼出的热气，它多想低下头来和老龟交谈，拥有许多年前那样的耳鬓厮磨，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奢望。

“世间许多的遇见其实都值得珍惜”，大树甩泪喃喃自语。一语惊醒梦中人，我用心摩挲一遍陪伴在我人生中的亲人、朋友、同事和熟人，心中热浪袅袅，是他们成就了我鲜活生动的人生，我感谢每一次遇见。

本期首席摄影师：李智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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