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深圳文学 ] 聆听吊钟花语 \ 彭家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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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吊钟花语

彭家军\广东省龙岗区

春寒料峭的二月末，我总会在书房挂起那串玻璃风铃。当海雾从大鹏湾漫进盐田港，叮咚声便裹着咸涩的水汽叩响窗棂。这声音总让我想起上个月在梧桐山深处遇见的那些悬挂于云雾里的吊钟花。

那个早上，海山地铁站出口的三角梅开得正艳。我和李智杰老师沿着去恩上湿地公园的登山步道蜿蜒而上，初开的宫粉紫荆在雾气中洇出朦胧的粉白，仿佛天空滴落的水彩。

在半山公路上与刘杏红老师会合后，我们赶往恩上湿地公园。当恩上水库的碧水将我们的倒影揉碎时，山径突然生出棱角，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麻石台阶，如同苍龙褪下的鳞片，层层叠叠嵌进陡坡。

来到三叉路口，路牌一条指向“吊钟花海”，一条指向“吊钟花排”。

“‘海’肯定比‘排’花多。”李老师说。

我们一致赞同，于是选择往上爬，去吊钟花海。

半道上，遇到几个从山上下来的游客，说上面花不多，开得稀稀疏疏。我们停住脚，商量一下，决定改道去吊钟花排。

转道"吊钟花排"的山路愈发崎岖，裸露的树根在腐殖土中扭成青铜锁链的模样。刘老师扶着腰喘气，说这比当年在乡下种田还费劲。我忽然注意到岩缝间悬垂的细藤，末端蜷曲如问号，像在等待某种神秘的解答。李老师指着石壁上斑驳的苔痕说："这是山神的摩斯密码。"话音未落，几粒碎石从上方滚落，惊起林间野鸟，雪色尾羽掠过处，抖落一串水晶般的清啼。

就在刘老师第三次说要放弃时，山风送来一缕幽香，那气息清冷如月华，却又带着蜜的甜润。我打前站，鼓勇向上，转过三道“之”字弯，整面山坡突然光亮起来——不，是千万盏琉璃灯盏从云端垂落。深红若晚霞凝脂，粉白似鲛绡裁云，更有绛紫如葡萄美酒夜光杯，每一朵都在薄雾中轻轻摇晃。

"这是倒挂的金钟，是凝固的编磬啊。"李老师仰头惊叹。两三米高的乔木上，一团团，一簇簇，十余朵花攒成一个伞房，钟状花冠向下低垂，萼片反卷如飞天飘带。我凑近细看，粉红花蕊里藏着六枚雄蕊，恰似钟槌轻触钟壁。山风过时，整片花林泛起细碎的声浪，仿佛诸天伎乐在云间彩排。

刘老师忽然笑出声，原来不知谁用一个个吊钟花摆了一个“心”字，“花蕊还有花粉呢。”我们这才发现，每朵花都在向下抛洒金粉，像古刹檐角的风铎在播撒经文。李老师弯下一支花枝，教我们辨认：肉质萼筒如倒置的琉璃盏，五裂花瓣在边缘镶着波浪金边。他说吊钟花是岭南特有的冬春信使，学名Enkianthus quinqueflorus，拉丁文里藏着五朵花的秘密。

暮色渐浓时，花影开始在地面书写狂草。斜阳穿过钟形花冠，在苔藓上投下玫瑰色的光斑。我跪坐在腐叶堆里拍摄逆光的花盏，镜头里忽然闯入一只蓝翅西番鹟。这身着青金石礼服的精灵，正用喙尖轻叩花钟，像是在试探春之深浅。

不觉间，天色将晚，我还在满山寻找更多隐藏的吊钟花，依依不舍，他俩都笑我是花痴。

刘老师想坐6点钟最后一班车下山，便提前去湿地公园中巴站。我和李老师继续寻找和拍摄神态各异的花朵，尽兴后才决定步行下山，但还是张望流连，慢悠悠边拍边走。

行至湿地公园北隅，格桑花海正在暮色中恣意燃烧。这些高原移民举着暖黄的灯盏，与山上清冷的吊钟花遥相呼应。我蹲下身，看见最后的天光在波斯菊的舌状花瓣上流淌，忽然明白吊钟花为何要倒悬绽放——唯有俯身向大地，才能听见天空的心跳。

下弦月升起时，我们踩着自己的影子走向城市灯火，背包里躺着几枚凋落的花萼，轻轻摇晃便发出细微的沙响。这声音让我想起外婆的沙漏，只是这次，时间被装进了倒置的钟形花盏……山道上那些悬垂的精灵，此刻正在黑暗中继续生长，用露水调校着春分的钟摆。

今夜书房的风铃又开始响了。我推开窗，看见吊钟花的幻影正倒悬在龙岗大道的霓虹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花语，此刻正化作盐田港的雾笛，一声声，漫过春夜的港口。

本期首席摄影师：李智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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