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奖征文 ] 插队轶事 \ 周思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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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文学杯”第十届“田青打工文学奖”备选作品

插队轶事

周思明\广东省深圳市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满世界飘起了雪花。

姚主任把我叫住：“小周，到我房间来一下。”我心里有些犯嘀咕，不知姚主任找我何事。

雪花纷纷扬扬，下得更大了，给暧昧混沌的夜幕平添了几许清冷。

姚主任屋内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和压抑，外带着几分诡秘。“坐。”姚主任指着屋内的一把椅子对我道，一双不大的眼睛，折射出令人难以参透的城府。见我坐定，姚主任道：“你在知青点一直表现不错，只是这次技校招生名额有限，所以，你要有个思想准备。”我看了一眼姚主任，没说什么。姚主任接着说：“这次，你就发扬点风格，如何？”听姚主任话里的意思，这次技校招生是没我的份了。他的话外音我很清楚，无非是把我的家庭出身当作软肋，胁迫我“礼让”。或许是姚主任那晚酒喝高了，居然吐出了深藏心底的真言：“我知道，即使这次不让你去，你也不敢闹……”我万万没有想到，身为一个党员干部的姚主任，居然会说出这么没水平的话！姚主任此言，如同点燃炸药包的导火索，怒火噌地从我的心底燃起，我的肺瞬间气炸，遂大声抗议：“错！你怎知我不会闹？！”

姚主任见状，权威的立马架势窜起，嗓音也提至八度：“不服气？明晚知青点开个辩论会，你可以在会上畅所欲言！”“姚主任，这可是你说的！”我在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有底气的。据我所知，这位道貌岸然的姚主任，自从被选派到知青点以后，基本就没干好事，每天不下地劳动不说，还让知青给他下水田捉鳝鱼，然后让知青食堂给他烧熟作下酒菜；知青点一年到头只杀一次自养的猪，还让他私自留下三成，给上级领导进贡，为自己的仕途铺路；在知青干部培养上，他不是择优使用，而是将那些或调皮捣蛋或不乏颜值的男女知青提拔重用；而且，知青点不断传出他和女知青以及当地农妇乱搞的丑闻……此次我被剥夺上技校的机会，其实就与姚主任玩弄过的一名女知青脱不开干系，他是为了回报那名情愿投怀送抱的女知青而做出的“决策”。

翌日，天还蒙蒙亮，知青们在农民代表蔡书记安排下开始出工。蔡书记人很朴实，没有姚主任身上那些好吃懒做的毛病，恰恰相反，他很勤奋，年届半百，每天还带头下地劳动，为人也很正直。他对我他一直都很肯定，多次在知青点里表扬我出工又出力，还挤出时间读书写作，知青点的许多重要材料，包括姚主任每次向上级领导汇报工作的文字材料，都是姚口述中心大意，由我捉刀代笔。但在强势的姚主任面前，蔡书记还是有些服软，甚至丧失原则。可以说，对姚主任，蔡书记总是言听计从。个中原因，一方面姚主任讲话总会找到一个政治正确的角度，把坏事说成好事；而生怕把彼此关系搞僵的蔡书记，往往对姚主任做出心悦诚服的反应。这是因为，城府很深的姚主任时常会向他的搭档施以小恩小惠，经常拉着蔡书记到他房间内喝酒吃肉，二人在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之间就把知青点的工作谈了——类似技校招生这样关乎知青前途的大事，想必姚主任事先也和蔡书记沟通过了。

蔡书记那日有意没安排我出工，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是想让我休个假，平复一下自己愤懑的情绪。愤懑归愤懑，按我当时的思想境界，我不会因此影响工作。其实在我心底，就没把上技校当作理想的归宿，我的理想是上大学，而不是上什么技校。姚主任之所以敢把我当软柿子捏，那是因为他很明白，在他的背后，有一股强大无比的政治力量在支持着他，使他能够恣意妄为，凌侮和践踏像我这样一出生就遭遇到因出身受到不公待遇者的尊严。在那特殊的年代，诚如语录所说，全国此类事甚多。如果我跟对知青握有生杀予夺大权的姚主任硬抗，到头来吃亏的，一定是不识时务的本人。当然，话说回来，对姚主任而言，如果他做得太过分，把我惹毛了，他也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老谋深算的姚主任当然懂得兔子急了也咬人的道理。我与姚主任二人之间是秫秸秆打狼——两头怕，谁也不敢把对方得罪得太深。

一念至此，我强忍住内心的愤恨与不平，挑起搁在宿舍堂屋里的两只粪桶，随几名男知青直奔附近三线厂矿家属区而去。那时，三线厂矿家属宿舍楼尚未为各家各户装上冲水马桶，职工家属还需上公共厕所解决内急，这就给我们这些身为工厂子弟的知青提供了回厂挑粪趁机也回家打个牙祭沾点油荤的机会。

接近晌午时分，我和几个同去的知青挑着满满两桶大粪，一步一个脚印地数着枕木，步履艰难地行走在通往知青点的两条轨道中间的铁路路基上。铁轨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沉默地向远方延伸，仿佛在探测着人生的远方。我挑着沉重的粪桶，心情变得无比宁静，已然忘记了昨夜技校招生事的不快。突然，身后几十米处，传来火车鸣笛声，尖锐而急促的汽笛打破了世界的宁静。惊回首，但见一列火车呼啸着朝向我们疾驰而来，那阵势，仿佛一条即将吞噬我们的巨兽。火车越来越近，我不由得打个激灵，大呼一声“不好”，三步并作两步，逃下了铁路。来不及刹车的火车几乎是擦着我们几个人的肉身掠过，带起的风几乎掀翻我们肩上的粪桶。我如梦初醒，惊恐地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钢铁巨兽，一股冷汗瞬间濡湿了我的内衣。回过神来，听着火车远去的声音，我的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惊恐。或许，这就是命运的戏谑，在不经意间给我上了最真实、最残酷的人生第一课。那一刻，我顿悟了，无论心中有多少的不如意，活着才是硬道理。人，只要好好活着，加上有点念想，一时一地的不如意也好，受委屈也罢，都不能摧垮他的意志。

顺便交代一句，那天晚上，心虚理屈的姚主任改变了主意，他所说的那个辩论会，自然也就宣布流产。也许，他酒醒后，思来想去，担心辩论会一旦成为现实，保不准会拔出萝卜带出泥，他的那些下三滥的丑事会被我公之于众。当然，以我当时的处境，我还不至于傻到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我得沉住气，坚持住，熬到命运曙光出现的那一日……

本期首席摄影师：李智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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