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稿选刊 ] 蛾儿，萤火虫 \ 吕雪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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蛾儿，萤火虫

吕雪萱\重庆市万州区

“后院有萤火虫哦！”孙儿小冬的声音从纱门外飘进来，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我正坐在餐桌前批改学生的作业，闻言只是敷衍地应了一声，头也没抬。这已经是入夏以来他第三次这么说了，前两次我们兴冲冲跑出去，却只见到几只迷路的飞蛾在纱灯前扑腾。

“这次是真的！”小冬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它们真的在发光！”

钢笔尖在作业本上顿了一下，洇开一小片蓝墨。我放下笔，听见厨房里老伴也关上了水龙头。我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后院走去。

六月的晚风裹挟着茉莉的香气，小冬站在草坪边缘，像个发现新大陆的探险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一点微弱的绿光在灌木丛中明灭，像谁不小心掉落的一颗会呼吸的翡翠。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那些光点忽高忽低地漂浮着，仿佛有人把星星揉碎了撒在夜色里。

“蛾儿……”这个古老的称呼突然从我唇间滑出。小冬困惑地转过头，他当然不知道，在我童年的乡下，人们管这些发光的小精灵叫“蛾儿”。

五十多年前的渝东北乡下，夏夜没有空调的嗡鸣，晚饭后大人们会搬出藤椅坐在稻埕上。祖母总爱把油灯灭了，说是省油，其实是为了让满天星斗显得更亮。我们这群野孩子就在晒谷场上追逐打闹，直到有人突然喊一声“蛾儿来了”，整个夜晚就沸腾起来。

“蛾儿，蛾儿，来吃饭饭，猪槽让你舔，木床让你眠……”我轻声哼起这支童谣，惊讶地发现每一个音调都记得清清楚楚。小冬学着我的调子，很快就把这古怪的歌词记熟了。他的声音清亮，像月光下的银铃，而我的嗓音早已被岁月磨得粗粝，祖孙三代人的声线在夜风里交织，惊动了灌木丛中的光点，它们飞得更高了。

记得那时候，我们追着萤火虫能跑出二里地。田野里的萤火特别多，像天上的银河倾泻到了稻穗间。跑得最快的大孩子总能抓的最多，他们会把战利品装进晒干的鸡胗囊里——那是祖母杀鸡时特意留给我们的宝贝。洗净晒硬的鸡胗囊透着琥珀色，五六只萤火虫装在里面，活像一盏会呼吸的灯笼。年纪小的孩子只能眼巴巴地跟着，偶尔分到一两只，就宝贝似的捧在手心，看那微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为什么现在看不到那么多萤火虫了？”小冬的问题把我拉回现实。他正小心翼翼地把一只停在草叶上的萤火虫拢在手心，那点绿光透过他纤细的指节，把整只手掌都映成了半透明的玉色。

我想起第一次带学生做生态调查时的震惊。学校后山的溪流边，原本该是萤火虫繁衍的乐土，但我们找了三个晚上只发现零星几只。老农说，自从开始用杀虫剂，田里的萤火虫一年比一年少。那些号称能杀死害虫的白色粉末，同样毒杀了这些发光的小精灵。青蛙、蚯蚓也跟着遭了殃，田野渐渐变得沉默。

“因为它们住的地方被污染了。”我接过小冬手里的萤火虫，它停在我掌心，腹部的荧光有节奏地明灭，像在诉说一个关于消亡的故事。“就像你养在鱼缸里的鱼，如果往水里倒消毒液会怎样？”

小冬皱起鼻子做了个鬼脸。他突然跑回屋里，出来时抱着一个玻璃罐子：“我们可以养它们吗？就养一晚上！”罐子里已经垫了嫩草和湿棉花，这小子显然预谋已久。

老伴想说什么，我轻轻摇头。看着孙儿蹑手蹑脚地收集萤火虫的样子，我仿佛看见五十年前那个在稻田里奔跑的自己。现在的孩子太可怜了，他们的童年被圈在钢筋水泥里，连和一只虫子交朋友都成了奢侈。

夜深了，小冬终于依依不舍地把萤火虫们放回灌木丛。他趴在窗台上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点绿光消失在夜色中。“它们明天还会来吗？”他问这话时，睫毛在台灯下投出细长的阴影。

本期首席摄影师：李智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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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期主编：李智杰   微信：ANOOK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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