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稿选刊 ]没事少惹关中人 \ 惠军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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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少惹关中人

惠军明\陕西省西安市

关中平原这地界厚土苍苍，八百里秦川坦坦荡荡铺开去。这片黄土上的人，骨子里也像这土地——沉甸甸的，硬气得很，闷葫芦似的，可那股子倔劲儿，像是土里埋着的火星子，你只要一拨弄，“呼啦”一声就能燎了原。

关中汉子平日里安稳，可你若是平白无故招惹他，那沉默的火山说喷就喷。记得有一回，村里来了个外乡的醉汉，脸红脖子粗，不知怎么犯了浑，竟朝墙根下蹲着的老汉脸上啐了一口。老汉原本正“吧嗒吧嗒”闷头抽着旱烟，烟锅里的那点红光，像是被这口唾沫“噗”地一下浇灭了。他猛地直起身，脸上肉直跳，眼神冷得像刀子，声音不高，却像闷雷滚过：“娃，你今儿怕是出不了这村了。”话音没落，四下的关中人已经无声地围了上来，一层一层，像突然垒起的土城墙，把那醉汉死死困在中间。那些眼神，硬邦邦、冷冰冰，像一块块生铁压过去。那外乡人酒劲全吓没了，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腿肚子转筋，最后瘫在地上，被众人硬拖了去磕头认错。平日里像泥土一样沉默朴实的关中人，那点骨气一旦被踩了，迸出来的冷硬劲儿，真能把轻狂人的骨头撞碎。

关中人这倔，石头一样硬，可绝不是无情无义。他们讲情分，那情分就像老碗里刚泼上热油的宽面——厚实、滚烫,直往人心窝子里钻。我有个打小一起滚泥巴的兄弟，他家老爷子突然走了，他一个人坐在冰冷的门槛上，像霜打了的树，蔫着，没了魂。这信儿在村里一传开，像是有人无声地敲了钟，家家户户撂下手里的活计，从四面八方的土路上奔来。没人说虚头巴脑的安慰话，大伙儿闷声不响地围拢，生火、揉面、熬汤、扎花圈……冷清的院子眨眼间就蒸腾起烟火人声的热乎气。油泼辣子那呛鼻又勾魂的辛香在空气里乱窜，红得晃眼，像他们此刻烧着的心。灵堂前头，众人捧起粗瓷老碗，面汤的热气糊了眼睛，只听见一片“呼噜呼噜”吞咽的声音，碗筷碰得“咔嗒”响——那沉重又默契的声响里，裹着的暖意，足够化开老天爷骤然泼下的冰碴子。这份情义，是埋在黄土深处的地下水，在最冷最暗的时辰，它自个儿就“咕嘟咕嘟”冒出来了，暖意不绝。

关中人的脾气，也像他们吼的秦腔，又高又直，没那么多弯弯绕。记得有回在面馆，两桌人呛呛了几句。一个关中人“嚯”地站起来，脸沉得能拧出水，抄起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哐当”一声就砸在对方脚跟前！汤水和碗碴子溅得老高，那声响，能撕破人的耳朵。“你再咧咧一句试试！”他这一嗓子吼出来，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对面的人被这架势镇住，一时竟卡了壳。一场眼看要见血的干架，硬是被这一碗面砸出来的凛冽气势给摁了回去。关中人做事，就像秦腔里那一声直冲云霄的吼，不绕山绕水，劈开所有虚头巴脑，把事拽到最干脆利索的地方。

关中平原这厚土养出来的人，筋骨硬，血性烈。他们像黄土坡上生了根的老树，默默扛着风霜雨雪，枝叶并不张扬；可你要真敢去掰它的枝杈，那深埋在地下的根脉，能爆出吓人的力气，“轰隆”一下掀翻头顶压着的石头。关中人，恨起来像油泼辣子呛得你流泪，爱起来却像那碗滚烫的面汤，浓厚得化不开。

你若诚心相待，他们就是身边最实诚的兄弟；可你若存了轻慢之心去招惹，他们那沉默的骨头缝里，会迸出铮铮的回响——那声响，正是关中平原地底下，憋了千百年的风雷。

所以啊，没事的时候，远远对着那沉默厚实的黄土地，低声念叨一句就得了“没事，可甭惹关中人！”——那调子，也跟关中的土话一样，硬邦邦地砸在黄土上，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本期首席摄影师：李智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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