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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09

导读：我知道，在某个回不去的时空里，床单依然雪白，柿子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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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柿子红

刘丹\甘肃省兰州市

重阳一过，渭北高原的风便淬了刀刃。玉米秆子枯立田间，杨树褪尽衣衫，光秃枝桠直指青灰天际。就在这片萧瑟里，外婆家后院那棵老柿树，却擎起满树酡红——沉甸甸的“火晶”柿压弯枝头，像一团团凝固的火焰，在深秋寂寥的底色上，烧出灼人的暖意。

那树有年岁了。树干粗粝皴裂，需童年时的我伸开双臂方能合抱。树皮深褐，裂纹密布，宛若外婆那双被岁月与农活磨砺的手掌。夏日亭亭如盖，投下满地碎金；秋日则成全家念想。母亲常说：“柿子红了，你外公就要指挥人了。”

果然。晨饭毕，外公便从杂物间取出那根磨得油光水亮的竹竿，立在树下端详。外婆与母亲抬出洗得发白、印淡蓝小花的旧床单，各执一角，在树下密密张开，像展开一面迎接丰收的圣幡。“接稳当些。”外公仰头眯眼，在那红绿相间间仔细相看。佝偻的脊背使仰头动作略显吃力，眼神却依旧精准。竹竿头探去，轻抵柿蒂与细枝连接处，手腕一旋、一抖——圆满酡红的果实“噗”地跌进床单柔软怀抱，顽皮弹跳两下。我们这些孩子围看欢呼，那喜悦清亮如洗，能划破秋日高远的蓝天。

偶有失手。熟透的柿子未能接住，摔在黄土地上，炸开狼狈的金红花，浆汁四溅。“哎呀呀……”外公急放竹竿，快步蹲身，对着一滩“残骸”眉头紧锁，“太可惜了。”手指小心挑起尚完整的一半，轻声嗔怪：“两个人四只眼睛，连个柿子都瞅不准？”外婆笑应：“是你手重，倒怪起我们。”外公不服：“行行行，是柿子自己没挂稳当。”手下动作却分明更轻柔了，下一个柿子落下时，几近无声。这样的嗔怪年年上演。外公种了大半辈子地，对粮食怀有近乎虔诚的珍惜。每一颗柿子，在他眼中皆是天地恩赐，糟蹋不得。

新摘硬柿极涩，需列于阴凉窗台，静静等待。它们整齐排在老式木窗台上，背后是方格窗棂糊着的泛黄白纸。斜阳照入，将它们映得透亮，宛若一盏盏小小灯笼。我每日醒来首事，便是挨个轻捏，感受果肉从坚挺到绵软的神奇蜕变。外婆会拣选硬实周正者制柿饼。薄如柳叶的小刀在她手中翻飞，灵巧旋去皮，露出金灿果肉。旋好的柿子摆入竹匾，搬上平房屋顶晾晒。不过几日，秋阳与秋风这对默契搭档，便将饱满果实变得绵软而富韧性，颜色转为深沉赭红，表面渐沁出雪白糖霜——那是时光凝结的甜蜜。

“小馋猫。”外婆发现我偷蘸糖霜，也不真恼，反挑出糖霜最厚那块塞给我，“尝尝这个，甜到心里去。”她做的柿饼，软糯如膏，甜得醇厚温存，是我后来走南闯北再未尝到的滋味。她总用油纸仔细包好，塞满我每一口袋。那甜，便从舌尖一路暖到心底，积蓄成抵御此后人生所有寒意的底气。自然，最妙的还是那些自然软熟的。待其通体透出琥珀光泽，软得似包裹一腔流动的蜜，便是享用最佳时刻。轻撕顶端薄皮，凑嘴一吸——冰凉琼浆般的果肉瞬间滑入喉间，带着阳光暖意与秋风清冽，甜得人不由眯眼。外婆总叮咛：“慢些吃，没人跟你抢。”可那样的甜蜜，如何慢得下来。只觉整个故园的秋，都被妥帖收藏于身体之中。

前年深秋，一种莫名牵引让我重返老屋。院门久无人住，推开时发出滞涩呻吟，如一声疲惫叹息。院内荒草放肆，长及膝头。那棵老柿树，犹在。只是它也无可避免地老了，许多枝干枯死，倔强伸向天空，像一句未出口的挽留。疏叶间，仍顽强挂着些果子，有些红得近于紫黑，在萧瑟秋风里孤零零晃动，如迟暮美人鬓边不合时宜的钗饰。再无人张起床单，举行那年一度的盛大仪式。熟透的，兀自坠落，在荒草深处静默腐烂，完成最终宿命。更多的，成了麻雀与喜鹊的盛宴，被啄得七零八落，唯留残破的、挂猩红果丝的核，诉说着无人照看的苍凉。

我独立荒芜院中，秋风穿枯枝，呜呜如诉。恍惚间，时光倒流——又见床单雪白张开，外公竹竿轻巧一旋，外婆叮咛带着暖意，而那抹酡红圆满的温柔，正从湛蓝天心，安然、准确地，落向我空空如也的怀抱。终究，万象皆空。唯几只不知愁的麻雀，在枝头跳跃，快活啄食这无人认领的秋日馈赠。叽叽喳喳，像举行一场热闹的、独属它们的狂欢。心中并无悲戚，只一片浩大空茫的温柔。昔日的甜蜜，早被时光酿成酒，化无形丝线，将过往与现在、此地与彼岸、欢欣与怅惘，密密缝合。

霜意愈重。渭北高原的冬，迫在眉睫。我带不走那树，带不走那个秋天，唯能带走这满心的、熟透的回忆，于往后所有风里，静静品咂那份独一无二、名为故乡的甘甜与苍凉。天际最后一抹霞光正悄然褪去，老屋檐角的剪影渐渐模糊。我知道，在某个回不去的时空里，床单依然雪白，柿子正红，而那一树照亮萧瑟秋光的柿子红，将永远悬在记忆的天幕上，成为我走不出的故乡。

作者简介：刘丹，1986年出生，大学文化。在《散文诗》《散文百家》《中国国土资源报》《兰州日报》《大地》等刊物发表作品300余篇。中国国土资源作协会员、甘肃省杂文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