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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山稔成熟时

吕雪萱\重庆市万州区

立秋过后不久，住在故乡的小扬与我电话聊天，他随意地说：“又到了山稔成熟时，前天与五岁大的孙子回乡，孙子跟着村中的孩子去鸡公山摘山稔。”我透过窗口观望，见几只小鸟飞远了，我惦念地说：“几十年了，还记得与文章叔在鸡公山摘山稔。”

老家是在重庆东部的一座小城市，离城区二十里外，有我儿时住过多年的乡村。一九七○年代初，有一天，天色蒙蒙亮，村中小伙伴小扬来敲门。

小扬提着竹篓子说：“我老爷爷昨天上山，顺路给我摘回一捧山稔。”小扬说：“老爷爷摘回来的山稔好甜。”

我想走回屋里大堂拿取墙上的竹篓。父亲有编织竹制品的手艺，晚上坐在家里大堂，借着一盏随风摇晃的煤油灯，拿一条条削得薄薄的篾片织出箩筐、蒸笼、筛子、簸箕等竹制品。

小扬将竹篓放在地面，从中拿起山稔递给我说：“我留给你的，试一试甜不甜？”我接过山稔，掂起两个塞进嘴里说：“真的好甜。”正对话时，一个斯斯文文、戴近视眼镜的中年人经过，他看起来身强体壮，人又干练，人们偶尔喊他“文章叔”，大多叫他“干部老师”。小扬开心喊一声：“干部老师您好。”

文章叔笑迷迷说：“摘山稔吗？”我抢在小扬前面说：“干部老师，我们想去摘山稔。”文章叔笑意不失说：“去鸡公山摘山稔吧！几天前我去过半山腰，那儿山稔树多，挂果也多。”

我走入大堂取下竹篓，文章叔看看我的竹篓说：“爸爸织的吗？”我说：“如果干部老师喜欢，我要爸爸替你织个竹篓。”

走在田间小路，坑坑洼洼，文章叔步履轻快，我和小扬气喘吁吁地尾随后面。

文章叔半年前才从重庆回到村子，听家中大人说，文章叔是下放干部，在重庆某单位做领导，还有人说他是老师。大人还说，文章叔自小读书聪明，年轻时赴重庆求学，大学毕业留在重庆。他这次返回村子住下，身边却不见家人同来，远远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孤单无助。

夜晚来了，村中小伙伴玩捉迷藏，在文章叔门前跑过。望见他屋子那盏煤油灯光透过窗口洒出来，小伙伴猜测文章叔是不是正在读书或写字？我们不敢喧哗，尽量放慢脚步走过去。由于大人说文章叔是“干部”，又有人说他是“老师”，村中小伙伴就两者合为一体，约定俗成称他“干部老师”。文章叔随和地说：“干部老师，这名号不错，我喜欢。”

文章叔那间老房子，据说由他老爷爷年轻时建起的，早年老爷爷辗转到广东打工谋生，流血流汗省下一些钱，再回村子盖房娶媳妇。房子设计成左右两侧是居室，即一廊一房，这样可让两家人分开住居。

时间一晃，过了很多年，在村子的堂兄本以为堂弟文章住在重庆，想当然包揽了整间老房子。哪料到堂弟某天说回来就回来，堂兄极不情愿地退回本来属于文章叔的廊房。左邻右舍热心，出面将老房子收拾干净。毕竟堂兄弟之间每天见面，文章叔早出晚归与堂兄打招呼，日子久了，堂兄可能心有惭愧，从此尽力帮忙。

初回村子的文章叔，下田干活比很多人都勤快。另外，文章叔开口说话，有条有理有分寸，村人不服不行。不用很长时间，村人认同他有文化而另眼相看。

那天走近鸡公山，文章叔与我们分开走，继续与村人在山脚下劳动。我与小扬沿着山路走上半山腰，但见落入眼前的山稔树，果实沉甸甸挂满枝头。

过一会儿，文章叔也来到半山腰，原来热心村人念着是集体劳动，索性提议他来帮我们摘山稔。文章叔细心教导我们如何摘山稔，一字一语地说：“山稔未熟时，是苦涩；山稔成熟后，是甘甜。”对于文章叔这句话，我与小扬都觉得大有生活道理。

摘山稔过程快乐，不到一个小时，我与小扬的竹篓装满了山稔。文章叔举目张望，我们学著文章叔的动作注视广阔的田野，小扬问：“干部老师，你望什么？”文章叔目光不离远方，期待地说：“望远方，看未来。”一下山，我们就与小伙伴分享摘山稔的乐趣，我和小扬喜孜孜地说：“干部老师说，鸡公山的山稔确实很甜。”

一九八○年代初，文章叔要返回重庆了。村人这才清楚之中内情，在特殊的年月里，敢讲真话的文章叔在家人与朋友苦劝之下，别离亲人回到乡村。等到拨开乌云见晴天，文章叔才重返重庆工作。

文章叔离开村子前，恰逢又是立秋过后，村人说要送一些农产品给文章叔带回去，他笑笑说：“鸡公山半山腰的山稔成熟了，要带就带山稔吧！”

我们又再赶往鸡公山，更觉得漫山遍野流溢山稔果香。文章叔专门携带由我父亲替他织的竹篓，同去的村中大人与小伙伴，兴高采烈摘了一竹篓山稔。

次日一早，文章叔搭上长途班车，村中小伙伴向他挥手道别。文章叔摇下半边车窗，两手举起装满山稔的竹篓，笑着说：“望远方，看未来。文章叔退休后，回来再摘山稔。”村中小伙伴高声喊：“干部老师，我们等着呢，等你回来鸡公山摘成熟的山稔。”

本期首席摄影师：李智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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