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时节,梅花开得闹猛。惯常,总觉梅花有一种孤傲之气,“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然而,当其成群结队地喧闹起来,竟品出些许桃花灼灼的明媚与温和。我好像更喜欢观赏孤零零的梅花,斜斜地那种遗世独立的风骨。偶尔,在路边见到躲在角落的梅花,不由会多瞅几眼,想那在边缘圈层的孤寂者,内心其实是明亮而奔放的。
固然不争,但保持坚毅;谢绝合群,但保持乐观。在幽暗中锤炼品质;阳光照临,自不恃宠而骄。
路边的梅花更像是过客,与我如世间的陌生人,彼此擦肩而过,不至于有过多的观摩。在中天阁遇到的梅花,我却不得不端详了。落在此处的梅花,因着偶然的际会。但,为何不是另一树梅花,却偏偏是这一树梅花。由此,面对中天阁的梅花,就生出宿命感般的惜缘了。像张爱玲所说:“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鲁镇那么多人,呼兰河畔那么多人,商州那么多人,而被写进小说的,肯定就有一种特别。
能出现在中天阁,是一种福分。对于一树梅花,更是如此。梅花是年末岁初压轴的主角,那么,中天阁是怎样的一个“舞台”呢?而怒放在这里的梅花又领受着怎样的福分?

余姚城里,四山鼎立,名为龙、凤、龟、蛇。位于最中心地段的“龙”,即龙泉山。穿城流经的姚江,就从龙泉山的脚跟前款款奔向更大的天地。在龙泉山与姚江之间,立着一个寺院,名为龙泉寺。始建于东晋,那是正儿八经的千年大寺了。尤记得2016年春节期间,小说《上海宝贝》的作者卫慧回余姚老家,行至龙泉古寺前、姚江畔,颇有一番感触:“行至宜人幽思处,停车坐爱小城婉。故乡,阳明先生讲学处在市中心的小山上,山脚有古寺,古寺对面是姚江。又一场温煦、深厚的家族聚餐后,漫无目的地驾车缓行,至此,停下……眺万里无云晴空,拂淡香清新江风,念万古长青之朴寂……且车内此处打个盹,哪儿都不去了。”
卫慧的这段表白,具有余姚人对于城中“一山一水”情感的代表性。阳明先生讲学处,就是龙泉山上的中天阁。中天阁,取意于唐代诗人方干《题龙泉寺绝顶》:“未明先见海底日,良久远鸡方报晨。古树含风长带雨,寒岩四月始知春。中天气爽星河近,下界时丰雷雨匀。前后登临思无尽,年年改换去来人。”
一年里,我记不清会多少次登上龙泉山。但,每次登龙泉山,我仍会不由自主迈入中天阁那一道门槛。像是一日三餐,不在于熟悉或陌生,不在于欣喜或厌倦。尤其在梅开时节,到了近旁如不进去看看,仿佛时光里就留出了空白,仿佛赶赴一场约会而终究临阵脱逃地错过。
《题龙泉寺绝顶》是上千年前的诗了,却能观照至今。我这样一个21世纪的“来人”,诗人可曾有所意料?这首诗,展延开去,可以想到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只是方干说的是熙攘的“孤独”,而陈子昂说的是空寂的“孤独”。可以想到刘希夷的《白头吟》:“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只是方干的“去来人”漏的是一种喜,而刘希夷的“人不同”透的是一种悲戚。诗歌何以隽永流芳?由这一首诗似可寻得答案。千年的时光流逝,多少草木枯荣鸟兽聚散,多少山河变幻人世兴衰,而一首诗依然保持着原有的新鲜。遐想在未来的31世纪,会不会有一个“来人”说起在信息化初现的古老年代曾有一个人站在此处感怀唐人的诗句?
想想,在这样的诗意里生长的梅花,能不是一种特别的福分吗?而中天阁里的梅花,不只是浸润诗意,还倾听心学的余响。
在山林里行走,如果你叫不出这山的名儿,那么,于你的认知系统,这一座山相当于是不存在的。若没有西泠印社,西湖孤山就会扁平许多;若没有梨洲墓地,陆埠化安山大概无从辨识。突然想到简媜的一句话:“你以为野兽出没的山最险吗?不,空山最险。”那些没名姓的山,没出处的山,我想,就是一种“空山”,只是泥石与草木,徒有山的形,而没有山的魂与神。只有承载伟岸的人物行迹或沉淀重大的历史事件,为其担当凝神聚魂的“定海神针”,那么,这座山就真正存在了。
龙泉山有幸,阳明先生降生于山的北侧瑞云楼,讲学于山间的中天阁。明正德末年,阳明先生回乡扫墓,钱德洪等七十四人把他迎请到中天阁,拜他为师。明嘉靖初年,阳明先生丁父忧家居,每月在中天阁开讲四天,订立学规《中天阁勉诸生》,亲自书壁。我觉得,这是龙泉山的高光时刻,这是中天阁的高光时刻。当人们往中天阁一步步拾阶而上,我觉得,有一种形而上的象征。先生留在这里的每一句话,都闪烁智慧的晶莹,每一天清晨出现在叶草上的露珠或霜粒都是回望与怀念。
时间过去数百年,阳明先生不朽的“致良知”广布时空,而这里,是他真真切切开口发声之所。一树梅花出现在这样的地方,自然就有荣耀。在中天阁的庭院,有两株红梅。一株在西侧,另一株在东侧,相隔挺远。但,因为花繁叶茂,犹如孔雀开屏,就像是从夜色的冷寂里迸裂出来一样。然而,相对于在闹市喧哗的花们,这样一份荣耀却是内敛的,在中天阁隐忍于一隅,深居简出。阳明先生说:“色中有空,空中有色。色中无空,空中无色。”
在中天阁的梅花树下,我听见蜜蜂嗡嗡,这是确凿的春天的信使。
张枣说:“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满了南山。”我在中天阁赏梅,梅花落不满龙泉山。山下佛事的木鱼笃笃与金器叮当,世间的车水马龙与促销广告,依稀传来。山中花树矜持故我。我打开手机上的日记簿,吟记这样的句子:
哦,这是枯枝或干瘦的指头上的呼啸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