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牟山施文斌多次和我说起方丈碑。许久以前,我是去看过的,但当时看得粗略,年深日久,现只留大概印象。我倒是想着找时间去好好端详。擅金石法书的仲元兄恰好与施文斌有约,就邀我同往牟山镇湖山村的姜山自然古村。方丈碑就在那里。春日午后,惠风和畅,仲元兄另辟蹊径行经兰江、马渚的村落乡野,揽尽苍翠朴趣。抵达姜山村前,在路边遇见马步龙窑址的文保碑。倒是闪念下车看看,但,此行意在方丈碑,便罢了。
姜山古村层峦环抱幽静玲珑,樟树成群青竹满坡,掩映一口澄净池塘,错落星散黑瓦白墙农家屋舍,确有人世胜境、梦里桃源的意韵。而我知道,景致倒在其次,姜山的真正魅力在于人文。想想,杭州西湖要是没有白居易、苏东坡的行迹和笔墨,要是没有岳庙、苏小小和西泠印社的传奇,要是没有许仙、白素贞的假托与历代骚客的凝思,怕是不过寻常。那么,姜山的人文几许呢?湖山村的村干部李一平带着我们看了两个草木深处。一说两说,话题就大了。其实是两处墓址,一处是宋代李光的,一处是明代吕本的。

两处墓址都已不见墓形规制。但,村里人作证,上代见过,曾经是有的。李光的墓志碑已出土,系其子李孟坚所书,记述李光世系渊源和生平起伏。吕本的墓址现有当代人所立的碑,由计文渊先生题写“明武英殿大学士吕本墓”。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这里出土吕本墓志盖及墓志铭。李光曾被宋孝宗追认资政殿大学士,吕本是余姚明代“三阁老”之一,都是显赫人物,而最终归处竟落在姜山,大概姜山总有不同等闲的山水际会。仲元兄说起,李光与朱熹是好友,据文献记载,李光的神道碑是朱熹写的。如果这块碑能在姜山找到,那就更不得了。施文斌应着,说:“只是遗憾目前并无此碑的下落。”
李光卒于公元1159年。在约四十年后的公元1197年,同在姜山,方丈碑被刻就。其实,仲元兄与我一进入姜山古村,是直奔方丈碑所在处的。一下车,见一座仿宋式样的碑亭。亭子附近有一个文保碑,记有“余姚市文物保护单位方丈碑”。亭中间,立一尊竖式石碑,想必就是方丈碑了。我早先来时,是没有那亭子的。我迫不及待地靠近,想补上多年前落下的课。公元1197年,即南宋庆元三年,于今八百二十多年,方丈碑面略有残损,整体字迹仍清晰可见。我想说,时间被金石打败了。石碑的价值至少有两方面,一是碑文讯息,二是石刻书法。我细细品读,心想固然难与汉三老碑媲美,但亦有稀罕的别具意义。这可是南宋来信啊。

公元1197年,人间发生了什么?葡萄牙北部以哥特式教堂、城堡闻名的瓜达建城,成吉思汗远征蔑儿乞惕部……在中国浙江,陆游写一首《立春日》:“庆元丁巳春来晚,人日初过近上元。空对一樽三太息,无人为戴缕金旛。”在浙江余姚的姜山村,却有望日住山名为清渭的人士立石碑,碑上刻有以金鸡峰、峨眉峰、积翠峰、凌云峰、白马峰为题的《唐叆禅师姜山五咏》及《通律师别姜山诗》。落款如此:“右唐叆禅师五咏并通律师一诗,恐岁久湮没,谨刻之铁磬堂,少见景仰光德之意。庆元丁巳五月,望日住山清渭立石”。此清渭者,不知是否一位僧人,待考。且读《通律师别姜山》:“孤猿啼处非人世,自许挥松十六年。只为祖心酬未彻,业风吹去古城边。”
诗及落款通体行楷,诗面下部中正端庄的“方丈”二字,有人称之“颜筋柳骨”,落款“新昌石公揆书”。史料记载,石公揆是“宋越州新昌人,字道佐,一作道任。石公弼从弟。徽宗政和二年进士。高宗时拜侍御史,疏论秦桧之奸,章凡十上。桧再相,下公揆狱,不释而卒”。与秦桧作过斗争,显然是忠义之士,且非等闲。所谓“方丈碑”,碑名由此得来。碑的另一面刻录由李光所写的《舍黄檗裴公真像文》,据称主记宣州广教禅寺昔宽禅师与通公对禅律的问答录。主体是行楷,跋文为小隶,为宋代官员、书法家邹德久的手笔。不难确认,方丈碑两面文字并非任意选刻,而是自有连结和渊源。宋代官员想必是儒家的,禅师是佛门的。方丈碑一面是儒家所记书禅师与“律师”的问答,一面是禅师与律师的诗作,且诗作都取题材于姜山,儒释相融于一碑、交会于姜山,不由令人稀罕。

方丈碑的文物保护信息称,此碑系梅园石质,豆沙色,全碑文字基本完整。石碑高1.38米,阔0.99米,厚0.105米。乡间野坡,竟有这么一尊石碑可供我们琢磨。从行文、书体等形成的时间跨度判断,并非为刻一石碑而即兴所为,而是先有诗文、笔墨,在那一年五月的适当时机,有人想集纳于一石,而不至于散失无踪。所附着的,有文学的,历史的,宗教的,书法的……更有每一位“参与者”的心性和目光。想象,公元1197年的多少事多少物,能让我们可以知悉和触摸?清渭寄出这么一封信,我们得好好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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