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旅君按:惊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余姚土布制作技艺传承人王桂凤老人于昨日(7月23日)辞世,非遗保护领域乃至文化界同仁深表哀痛。现推发旧文一篇,以示追念。

唧唧复唧唧,古旧机杼牵引彩虹匹匹
◎方其军
早在远古时期,河姆渡先民就已应用编织技术。在河姆渡遗址,考古工作者发掘出土了不少纺织工具和编织物,同时,还发现了用类似于麻类纤维或草筋类纤维搓合而成的绳索,以及缝纫工具骨针。每一枚骨针都磨制得非常光滑,尾端钻有针眼,与现在的针没有多大区别。自古以来,纺织技术在余姚有着非常适宜发展的土壤和深厚的底蕴。比如,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余姚土布制作技艺,就是一个明证。
记忆重现 唤醒温暖触感
2018年5月,文化和旅游部公布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名单,余姚土布制作技艺传承人王桂凤榜上有名。6月,余姚市文化部门将盖有文化和旅游部大印的“国家级非遗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证书送到了位于该市小曹娥镇建民村的王桂凤家里。已是83岁高龄的王桂凤老人将证书捧在手上,细细摩挲,心里乐开了花:“真想不到,我一个乡下老太婆还能获得这么高的荣誉。”
事情得从2007年说起。那年,余姚举办民间工艺技能大赛,当时的小曹娥镇文化站站长吴其坤在各个村庄到处张罗,期望镇里的“宝贝”能在市里亮亮相。建民村的村民们自然也得到了消息,王桂凤还没意识到这和自己能有什么关系,她的老伴周大爷却觉得自家的土布兴许“有戏”,于是鼓励她去试一试。王桂凤就从柜中翻出珍藏多年的土布去参赛了。果然,在大赛上她凭借娴熟高超的织技获得了银奖,还获得了“余姚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成果”证书。这让她心里一暖,也让乡里乡亲知道原来土布还没有过时,那种土气但亲切的温暖依然在延续。
土布制作技艺是王桂凤老人的家传绝活。20世纪40年代,王桂凤向外祖母学习土布制作技艺,学得勤快,又有悟性,数年后练就一身绝活,整套织布流程烂熟于心。她制作的成品种类繁多,有的继承前人,有的加入了自己的经验和创新。比如,王桂风看到许多人将挑剩下的烂花桃、僵桃随手扔了,觉得可惜,就捡回来,仔细地剥出烂黄花头,细心拣晒,又经过一番精心纺织,别具风格的紫花布出现了。
1955年,20岁的王桂凤嫁到小曹娥镇,她织的斜纹布、方生布、篾辫布、窗门布、四脚布、空心十字布、桂花布等使左邻右舍大开眼界、啧啧称奇。于是,她家小院人气旺起来,每日都有人来取经或买布,远近村落掀起一股土布热,家家户户都开始编织土布。那时,老百姓家中的床单、被套、毛巾,大多是自己纺织的。家中有女儿出嫁时,嫁妆中必有几匹土布,匹数越多、织得越精细,就越显得有面子。王桂凤共生了三个女儿,她都亲手给她们织了做嫁妆的土布。
改革开放后,物质生活日益丰富,人们开始喜欢那些色泽鲜艳、轻薄飘逸的化纤织料,村庄里的机杼声渐渐消失了。许多闲置起来的织机、摇车等纺织工具,要么落满蛛网尘灰,要么破败散架。有些人家嫌它们占地方,将它们卖掉或劈开当柴烧。王桂风舍不得抛下那台陪伴她大半辈子的织布机,一有空就坐上去踩踏几下,织一点自己及家人要穿用的布,还用织布机改织尼龙袋、草席、草包等。如此,她的手艺和机杼未曾荒废。
2007年,因为王桂凤获奖,余姚土布重新进入人们视野。余姚土布用纯棉纺织而成,质地优良,吸水性、透气性好,而且越洗越柔,穿着舒适度较高,人的身体触感和体验被重新唤醒。

声名远播 亮丽姚邑风华
余姚土布用最朴实的原材料﹣棉花纺织而成,兴于东汉,宋、元、明、清名盛一时,2000多年来,一直是民间最常用的衣料。在过往岁月中,余姚有过著名的“三白”,即海盐、稻米和棉花。宋朝开始,余姚普种棉花,曾是全国重要产棉基地。元时,全国设四大木棉提举司,其中浙东木棉提举司便设在余姚。明代农学家徐光启在《农政全书》中称“浙花出余姚”。民国时期,余姚土布是重要的大宗出口商品。曾经,余姚江北一带“家家纺纱织布,村村机杼相闻”。一匹土布记录和承载的是一方水土的风情与气息。
余姚土布或许并不起眼,没有丝的柔软,也没有绸的华丽,更没有羊毛的温暖,但是,余姚土布有着无可替代的民间质朴和时间印记。《后汉书》中记载余姚土布(越布)为东汉贡品。唐元和八年(813)春天,郁郁不得志的李贺辞官东归故里,他写了一首临别诗相赠两位好友,最后一句是“此别定沾臆,越布先裁巾”。诗人泪眼涟涟,拭泪的巾帕就是越布裁的,也就是余姚土布。清代余姚文人张羲年在《姚江竹枝词》中这么描述余姚土布的制作情景:“萧萧经纬动鸣车,一タ秋风指鬓斜。织女黄姑相见后,灯前齐纺木棉花。”
衣食住行与人的生活息息相关。事关“衣”的余姚土布,在历代余姚人的生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从一块块余姚土布中,可以解读到余姚人生活中偶尔的粗粝和暗淡,更有持续的精美和明媚、恒久的祝福和希冀。
后继需人 守护时间馈赠
传承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要内容。余姚土布的传承并非易事。余姚土布制作难度较大,棉花需要晒干,用纺花车纺成纱线,纺完的线经过染色、上浆等工序,最终亦成五彩纱线。纱线卡入梭,自此开始在织布机上来回穿梭。王桂凤家中保留的样布有n 名个品种,但女儿王月芳说,有些布样上的花样难以在织布机上再现了,毕竟母亲的年纪大了。虽然她和姐姐周梅芳也会织土布,但很多花样只有母亲才会织。然而,王桂凤从不保留自己的“绝技”,只要有人想学,她都乐意教授。
“高高山,低低山,鲤鱼穿过白沙滩。”这首民谣描绘的是妇女在布机上织布的生动场景。从棉花的处理,到纺纱、拨纱、染纱、浆纱、调纱、摇鱼管、经纱、织布,每一步都很考究。布上花纹有几种颜色,织布时就要准备几种颜色的梭子。而且织花纹布的时候,头脑要清醒,讲究手脚配合,各种颜色的梭不能搞错,否则就会弄乱了花纹。
最漂亮的花纹种类名为桂花,需要6种颜色的纱线,用5个管梭和6个彩梭来完成。有一种花纹土布一共有632根线,这么多颜色,要求也特别高,如果错了一根,就要重新再织了。老人笑呵呵地告诉笔者:“土布制作,最累的是眼睛,要一直看着,不能错线。”
如今,在余姚土布展示馆土布技艺传习室,经常会有青少年尝试织布,“左脚踩一下踏板,梭子从下面穿过去,右脚踩一下,梭子再穿回来”。但是,真正理想的“接班人”并非轻易能找到。最近,小曹娥镇发布《寻找余姚土布制作技艺之余姚级非遗传承人》启事,寻找技艺传承人。小曹娥镇文化站站长顾晨圆说:“在坚持原生态传承、公益性项小的基础上,我们鼓励开发余姚土布的文创衍生产品。在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达到互补共顾的状态下,余姚土布制作技艺的有序传承或许会更有力量,更具前景。”

图片由小曹娥镇提供
(原发《宁波通讯》2018年第24期,入选由宁波通讯杂志社编、宁波出版社于2021年7月出版书籍《甬上工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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