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对于姚剧《乡村心事》主人公姚永昌而言，他所关心的家事国事天下事，都落在其土生土长的新建村体现。因为自幼深受乡亲恩惠，因为艰辛创业家境宽裕，因为被选为了村支书，姚永昌就要为新建村做些无愧于子孙后代的事。作为阳明故里的汉子，作为事业有成的先富者，作为一名党员，在村支书的任上，当然讲担当、讲反哺、讲使命，同时，这个人物形象最有意思的触点，可能许多观戏者没有发现，或许连创作者都暂时没有察觉，那就是，姚永昌能将村支书工作当作志愿式、奉献式的兴趣爱好而尽心尽情投入与践行。论担当，有一种心性的刚毅；论反哺，有一种人性的礼赞；论使命，有一种党性的自觉。而那种兼具此三类因素且将村支书工作当作重要爱好干的志愿精神驱动，在舞台上的呈现会更接地气，更感鲜活。他并非十全十美，他并非高蹈肃穆，而是摔了会痛、痛了会喊的普通人，但对于“在其位、谋其事”保持激情。现实中有没有这样的村级党组织负责人？了解近年余姚乡村振兴工作所涌现的先进人物谱系的观众明白，答案是肯定的。
爱好一项艺术、学科或事业，往往是血脉所赋的心悦感、存在感、成就感等综合掺杂的。即使遇到困难，稍微苦闷一阵，喘口气又会“满血复活”地在原有轨道持续发力。姚永昌对于干好村支书工作就是具有这样的自然禀性表现。姚江边的新建村家家户户产业搞起来了，口袋鼓起来了，但在心系公益事业上，在着眼可持续发展上，村民的认知和热情不尽相同，有的抱着得过且过的心理，有的怀有哪管他人瓦上霜的想法，有的甚至迷失方向误入歧途染上赌博恶习……姚永昌不计个人得失致力要将不容乐观的现状改变，要凝聚人心，要产业升级，试图将新建村推向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都优秀的崭新局面。他提出的一个“药方”是引导村民发展养老产业，以此为契机，由点带面，提升物质与精神的发展水平。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要突破固有的思想壁垒、扭转既成的经济条块，谈何容易？然而，姚永昌在受挫后经短暂“沉沦”，依然热情不减，锲而不舍……
我这么说，是想指出，姚永昌这个人物刻画有力。一个戏的成功与否，考量之一是人物是否立得起来。而姚永昌作为姚剧《乡村心事》的主要形象，显然在艺术表达中血肉饱满骨骼健朗，在舞台上立起来了。也就是说，基础一步有了。更进一步说，一个戏的优质与否，考量之一是人物是否具有较强的创造性。而姚永昌在村干部同类形象中显然富有如前所示不可替代的独特个性和深刻意味。一部戏如能在戏剧史上贡献一个新的人物形象，那可不得了，就是坐标式的存在。比如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西厢记》的崔莺莺、《雷雨》的鲁大海……应该说，姚剧《乡村心事》在人物塑造上有相应的努力。
戏剧讲究矛盾冲突，没有紧张而精巧的碰撞无以成戏。围绕姚永昌作为村支书在村庄中拟推行的“施政纲领”，姚剧《乡村心事》设置了系列别致而新颖的“内忧外患”。第一个冲突来自妻子李金娣。李金娣并不赞成姚永昌在村里“搞事”，一怕吃力不讨好，二怕影响自家产业壮大。她不断“威逼利诱”，想让姚永昌“消停”，比如邀他回到企业主事，比如假装“离家出走”……姚永昌连哄带骗见招拆招，好似“游龙戏凤”，打定的主意就是不动摇，搞得夫妻几近失和，姚永昌在“借酒消愁”时甚至说出“知心爱人不知心”的怨言。此戏将家庭内部的“冲突”予以不惜篇幅不厌其烦的细腻特写，这在同类题材剧目中较为少见，可以说是击中了某种盲区闸门开关，对于类似题材的戏剧创作形成表达丰富的路径启示。常言道，清官难断家务事，而家务与“村务”相关联起来会如何？是否“村务”能厘清家务，还是家务会搅浑“村务”，此戏有较为充沛的铺陈和回旋。这就引发多重出口的审美趣味。
第二个冲突来自村民周立根。周立根生意做勿出山，破罐破摔竟沉迷网络赌博，还自我麻痹自欺欺人地指称赌博行为是经商投资。当他的妻子苗小玲租用姚永昌家的老屋参与居家养老产业，他表示反对。苗小玲要向姚永昌交点租用其老屋作为居家养老院的“租金”，姚永昌好意谢绝。实在推辞不掉，就暂且收下以让苗小玲安心发展产业。见事有眉目，姚永昌仍要将“租金”退还给她。碰巧周永根见了，却要将这笔钱占为“赌资”。而姚永昌断然不能眼看着周永根继续堕落，将周家本该拥有和珍惜的“血汗钱”白白打水漂，就坚决不给周永根。相持不下，周永根听闻苗小玲说这是一笔交给姚书记的“租金”，顿时来了火爆脾气，既是恼羞成怒恶生胆边，又是自认为可以“得理不饶人”，误解认定姚永昌倡导养老产业其实是为“谋一己之私”，就向上面告状，给予姚永昌猛烈一击。剧中，周立根并非完全的“坏人”，只是村庄先前恶性竞争、无序逐利的“受害者”，未得较好引导而迷失。而且，周立根的父亲是教师，教过的学生成材无数，却出了这么个“败家子”。这个人物命名为“立根”，意味深长。红尘浮华，需要涤洗，不择手段唯利是图的惯性该刹一刹了。
第三个冲突来自部分“吃瓜群众”。这组矛盾不是显的，却是比前两组更具“挑战性”和“杀伤力”。在小说《孔乙己》里，鲁迅有一句话：“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所指是“看客”营造的表面氛围，揭示“看客”缺乏血性与判断的某种实质。姚剧《乡村心事》对于部分“吃瓜群众”隐约表达类似的“批评”。第一“回合”，姚永昌面向全村提出产业升级，着力发展养老产业，村民们由惊讶转而普遍附和，但真正让谁表态，却又模棱两可不愿确认。第二“回合”，姚永昌被周立根误解中伤，希望村里能有人为姚永昌作证，表明清白，却又无一人真正站出来，说一些“清者自清”的空口白话。姚永昌的一次伤心，与其说是因周立根的误解而起，倒不如说是“吃瓜群众”的“墙头草”言行而击到了。当然，耳熟能详的还有一句话，就是“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村民终究是知道姚永昌的好意和高明，终究是知道像周立根和苗小玲一家需要予以“拯救”，终究是知道好的事物被接受需要过程而最后必是会支持的。李金娣因为苗小玲的遭遇和需求，渐渐懂得姚永昌的苦心；周立根因为看清赌博的真实面目万分悔恨，进而认识姚永昌的真心。苗小玲成功开办居家养老院，周立根浪子回头金不换，群众为此高兴，拥戴村支书，这并非“成王败寇”的翻版，而是真理和正义被验证的称颂和祝福。
姚剧《乡村心事》的起初叙事中，相比“吃瓜群众”，站在姚永昌这边有倾向的是前任村支书余有光，较确定的是周立根的父亲和妻子苗小玲，坚决的是姚永昌的女儿姚菁菁。姚菁菁的戏份适中，但意义不一般，代表着事业发展的新生力量。很值得一说的是，这个戏的生活气息浓郁，“点赞”等网络衍生语随处可见，嬉笑挑逗以活跃舞台、吸引观众的用意不着痕迹而效果甚佳，部分细节显露导演的别具匠心，比如在养老院工地场景，能配以工具使用的模拟声响，很有“在场感”。同时，余姚本土元素丰富是不可忽视的特点，比如“阳明故里”就直接挑明了，并不“违和”。由苗小玲将余姚与贵州望谟的接对关系坦陈，并没有“出戏”，也匠心独运。剧中通过姚菁菁查看手机而获得“浙江高质量发展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的消息，进而传达全村，实现公众化的喜悦分享与情感共鸣，直击主题，将剧情引向高潮，很自然，也很华彩。我觉得，一个戏，首先得有一个扎实的故事。在平实紧密的叙事中自在闪现亮点和引爆焦点，就有望成就可看性、艺术性和思想性的完美融合与绽放。
姚剧《乡村心事》导演倪东海说：“就是反映发生在当下农村的凡人小事，让观众近距离触摸与感悟台上所发生的‘种种心事’，集中呈现良好的价值取向。”我清楚，剧中的人物在现实中就生活着，近似的故事在生活中就发生着。这不一定是机械地原型搬套，而是艺术再现，经戏剧舞台的滤器更具有辨识度和标本化。此剧于2022年5月10日搬上舞台，我于7月3日晚再度细致观赏，确认导演的手法有水准，演员的表演有品质。余姚市姚剧保护传承中心的第七代姚剧演员，我于日常多数熟悉，但观看时能将这层“熟悉感”剥离，进入的是戏本身。第八代姚剧演员，我于生活中大多不相识，但在舞台上看得出成长与成熟。通过观看，可以说，《乡村心事》满足我关于姚剧紧扣时代脉搏叙事的审美预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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