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谈丨公司被掏空并停业，应当属于解散之情形

案情简介

大股东的抗辩

公司作为重要的市场主体，其“出生”与“死亡”都有着严格且明确的法律规定。不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还是2022年实施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市场主体登记管理条例》，都明确规定：“设立公司，应当依法向公司登记机关申请设立登记。”“依法设立的公司，由公司登记机关发给公司营业执照。公司营业执照签发日期为公司成立日期。”“ 市场主体实行实名登记。”“ 市场主体因解散、被宣告破产或者其他法定事由需要终止的，应当依法向登记机关申请注销登记。经登记机关注销登记，市场主体终止。”也就是说，公司的成立与终止，都有法定的判断标准，不能因为公司运营的规范性、或者资产状况而否定或改变公司的存续状态。

齐先生与陆小姐设立的公司为依法登记申请设立的有限责任公司，公司属于合法有效的市场主体。不论公司经营是否规范，也不论公司资产多寡，均不能否定该公司市场主体地位。既然公司已经依法登记设立，该主体的“经营管理”“市场退出”“纠纷解决”等均受现行《公司法》等法律法规的调整。

就本案而言，不论齐先生、陆小姐两人投资成立的公司剩余价值大不大，只要具有解散和清算公司的合法事由，就可以依照法定程序解散公司。

公司的资产来源为股东出资，该出资不论是进入公司账户还是由股东代持，不影响资产依法应当归于公司。根据《公司法》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注册资本为在公司登记机关登记的全体股东认缴的出资额”“公司成立后，股东不得抽逃出资”。

齐先生与陆小姐出资已经完毕，只是由某一个股东代为持有，在公司体外运行。从法律判断而言，该出资的资金尽管存于股东个人账户，其实已经属于公司所有，并不属于股东个人财产。

如果公司应当清算或者对外部债权人进行偿债，由公司股东持有的公司资产当然属于公司的偿债资产。如果股东无法证明公司资产与个人财产完全独立，公司债权人或者其他股东，是可以依法要求该股东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或者对其他股东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的。

也就是说，齐先生所称的公司名下没有财产，不但不能作为拒绝其他股东清算公司的理由，而且还可能成为其承担如下责任的事实与理由：对持有公司资产的返还责任；对债权人的连带清偿责任；甚至是侵占、挪用公司资产的刑事责任。

现行《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对公司解散的原因的规定有五种：

（一）公司章程事先规定的解散事由出现；

（二）股东会或者股东大会决议解散；

（三）因公司合并或者分立需要解散；

（四）依法被吊销营业执照、责令关闭或者被撤销；

（五）出现公司僵局，持股10%以上的股东请求人民法院予以解散。

从上述法律规定来看，我国当前立法罗列的公司解散情形较为封闭，并没有其他兜底条款。

在社会实践中，公司能否继续经营，公司要不要尽快退出市场，如何解散公司以保护小股东、债权人、财务投资人等的合法权益，均可能涉及公司解散，其情形极为复杂。司法者在法律适用过程中，应当对上述条款进行贴近现实、且符合立法意旨的解释，以满足丰富的适用场景。

就本案例而言，齐先生与陆小姐经营的公司完全符合解散条件，应当根据上述第（二）和第（五）种情形之规定，支持陆小姐的诉请，具体的法律适用理由如下：

（一）本案所涉公司已被掏空，已经超过“公司僵局”规定之情形，完全可以适用第（五）项规定。

公司僵局是指：“公司经营管理发生严重困难，继续存续会使股东利益受到重大损失，通过其他途径不能解决”。当公司僵局出现时，公司往往尚有资产，有业务，有成员，只是由于股东矛盾导致无法形成有效决策，公司出现停摆的状态。

本案例中，公司人员已经整体入职其他公司，公司业务已经全部转移，公司办公设备已经灭失，公司名下也已经没有资产，公司地址也已经退租，此时的公司状态不是停摆状态，而是已经“名存实亡”。

“举轻以明重”，当公司出现僵局时，尚应当解散公司；当公司已经出现了比僵局更严重的“僵死”情形，实际上已经主体“死亡”时，不更应当解散公司，令公司退出市场吗？

根据本案案情，可以通过法律解释，认定公司经营管理严重困难，困难到没有人可以经营，没有业务可以办理，没有地址可以办公的程度；继续存续该状态，只会令下落不明的财产无法及时追回，只能令股东利益继续受损；由于公司大股东已经另起炉灶，要求其将转移至其一人公司的业务转回原公司，回到原公司地址继续经营根本没有可能，通过其他途径已经无法解决；所以，本案的情形完全符合公司僵局之规定，且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完全可以根据该规定判令公司解散。

（二）公司全体股东实质上已经做出了解散公司的决议。

大股东齐先生认为公司没有运营，也明确表示不同意继续通过原来的公司运营业务。而且将公司的人员、办公设备、业务全部转移给自己的一人公司。其与陆小姐投资的该有限公司已经被彻底掏空，大股东以自己的实际行动表明公司应当解散，没有存在的必要性和可能性。

小股东陆小姐经过尝试，同样发现公司运营已经没有可能行，于是以起诉的方式请求解散公司，同样表明自己对公司存废的态度，即公司应当解散。

尽管股东没有依照章程约定的形式召开股东会，但全体股东已经以各自的行为充分表明对公司是否继续经营的态度，即公司不再经营。

《公司法》规定的第二种解散公司的情形，其真意就是尊重股东合意，如果股东绝对多数决定不再继续经营公司，法律应当认可其决议，可以根据股东意思解散公司。也就是说，股东会决议解散，应当看重的是“决定不再经营”的实质，而不应当看重“召开股东会会议”的形式。

本案中，所有股东均以实际行动表明，同意公司解散，在股东已经矛盾彻底激化的情形下，不能再要求股东召开股东会作出决议，而应当“穿透司法”，回归本质，认定公司解散的条件已经成就。

当然，由于缺乏股东会决议的形式，很难顺利成立清算组，也无法直接进行市场主体的注销登记。但《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的规定，是规范公司应否解散的实质要件，并非办理公司登记的程序要件，所以，对于该法条的适用，应当探究立法本意，即，只要股东绝对多数认为公司不再存续，就满足了公司解散的条件，就可以判令公司解散。

（三）解散公司有利于市场稳定，也更加符合立法目的。

公司解散之规定，乃为了高效利用市场资源，让低效或者无效公司存续状态尽快结束，让应当退市的主体依法有序退出市场，确保市场活力，进而保护公司股东和债权人合法权益。

本案例当中的公司已经无法产生任何社会利益，维持该状态不但不能促进生产与交易，反而令包括全体股东和大股东新设一人公司在内的所有市场主体处于不安定、不稳定的状态，损害了所有市场主体的发展机会与积极性。

《公司法》第一百八十条的规定，其立法目的是尽量挽救有价值、有可能性的企业，同时对缺乏价值与可能性的企业及时清退，为市场厘定新的秩序。具体到本案中齐先生与陆小姐的公司，该公司明显缺乏挽救的价值与可能性。

如果以公司类比自然人，以公司经营状态类比自然人的健康状况的话，陷入僵局的企业就像“半身不遂”或者“植物人”，行动受限，消耗大于产出；而本案例所涉的公司已经没有人可以决策，没有地址可以办公，没有财产可以生产，没有业务可以办理，就像一个人不光是“行动受限”，而是已经“脑死亡”，已经没有“躯体”可供支配，甚至“尸体”都已经找不到了，只有一个登记在册的名字而已。

所以，本案应当允许公司及时解散和清算，给一个“已死之人”出具一份“死亡证明”，尽快恢复应有的秩序状态。此时如果继续认为该公司有大股东可以继续决策，该公司还有可能“死而复生”，有继续存在的价值，是“妄人自道”“自欺欺人”。

司法裁判的可能误区

专研公司股权纠纷、公司治理、经济合同、破产清算等方面的法律业务二十年。曾在海内外发表学术论文多篇，担任多家政府部门、国有企业、上市公司、商会协会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