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俄乌冲突爆发,欧洲乃至全球将大量注意力投向对于乌克兰的援助上。以基辅为代表的地下青年文化(派对组织、酷儿群体、艺术家团体等)也受到更多关注和报道,这些小群体却反映了鲜活的反抗能量。你感受到与远方国度前所未有的连结。
乌克兰以南,先跨越黑海,再到地中海,进入中东。中东各国在媒体报道中常以战争动乱的高频词出现,形成了某种刻板印象。它可以代表神秘:头巾、长袍、沙漠,也可以代表恐惧:尚武、战乱、宗教狂热。我们能够通过符号的改写消解成见吗?以黎巴嫩首府贝鲁特作为入口,会发现它绝无仅有的城市精神。
没有哪个地方能像贝鲁特那样,穿着迷你裙的女孩和戴着头巾的女孩走在同一条街上,一个句子里穿插着阿拉伯语、法语和英语。城市拥有从罗马遗迹、12 世纪的清真寺、18 世纪的豪宅到当今许多著名建筑师的设计。这是一座并列的城市,赤贫与极端财富平行,基督徒和穆斯林教徒共存。
△ 2019年,新税政策引发的群众抗议,人们以 Techno 作为连接彼此的符号 ©Mixmag
白天抗议,晚上狂欢。一座城市死去一千次,又重生一千次。
“当每个人都在同一个地方,跟着同一个节拍跳舞时,宗教就不存在了。这里的人们喜欢进入一个他们可以失去宗派身份的空间。” (“Protest All Day, Party All Night”:How Rave Is Uniting The Lebanese Rebellion, Mixmag, 2019.)

△ 上:黎巴嫩内战期间,基督教民兵武器上的宗教图像
下:黎巴嫩清真寺与基督教堂并存
生活在贝鲁特是一种挑战。一名访问者记录:“这是我第一次访问贝鲁特,我真的感受到了一种无法无天的气氛。但也是人们生活方式的一种自由。他们似乎每天都在生活。”战火纷飞里的生存方式,血液、汗液、恐惧、欣快都搅拌在一起。

△ B018 建筑最高点离地只有 70 厘米
自从 90 年代标志性的B018俱乐部在贝鲁特市中心开业以来,反宗派主义运动与电子音乐之间就有着密切的联系。“在黎巴嫩,演奏 House 和 Techno 的俱乐部一直是人们可以聚在一起并忘记城市宗教紧张局势的空间”。

△ B018建筑截面示意
B018 ,位于以穆斯林为主的西部和以基督教为主的东部之间。关于著名的B018,世界各地都进行了报道,也偶尔出现在中文媒体的报道中,不过中文报道中通常只有建筑专栏或是俱乐部文化领域进行小范围传播。而B018不仅在中东,在世界范围内都是一所极富盛名的俱乐部。
贝鲁特存在于战争的伤痕和动荡的历史之中,作为国际化文化之都,B018和贝鲁特其他俱乐部迎来了 Sven Väth、Richie Hawtin 和 Jamie Jones 等DJ。

△ 俱乐部建筑的对称结构在很多方面让人想起宗教建筑
俱乐部建筑最高点离地只有 70 厘米,当你开车经过时,你看不到它。晚上,金属面板打开,在荒凉的隔离区发出巨大的噪音。
建筑整体像公墓一样沉入地下,通过类似直升机的停机坪的平台下降进入俱乐部,将把你带到一个深邃、黑暗的矩形地下空间,好像进入一个古老的掩体。主厅是裸露的金属管道和工业结构,可以看见标志性的棺材形桌子。

△ 俱乐部内部
这座极具现代性的建筑出自黎巴嫩建筑师伯纳德·库里 (Bernard Khoury),他热爱 20 世纪上半叶的军事建筑和大教堂、抽象表现主义和哥特式亚文化。在Dezeen的报道中,他透露在俱乐部最初的设置中有非常对称的规划,在很多方面让人想起宗教建筑。1998年这个建筑怪物的初次亮相让建筑师同时面对好评与恶评,因为他激进的设计中的血腥暗示,指向B018所在地过去的黎巴嫩内战期间大屠杀历史。
从“被埋葬的”B018释放的低音和狂欢气息就像从地狱里伸出的手。而库里这样陈述B018的姿态:“屋顶的开口将俱乐部暴露在上面的世界中,并将城市景观作为城市背景展示给下面的顾客。它的闭合意味着一种自愿的消失,一种休止的姿态。”

△ 俱乐部内部
B018开放至今已经超过20年。最初它只是创办者Naji Gebran在海边小屋的派对,他希望战乱冲突中的人们重聚,为他们提供心灵的疗愈。“我首先是一名音乐家,同时也是一名 DJ。早在战争期间,我曾经在海滩上的小屋里做‘音乐疗法’;这就是这一切的开始。”
他相信音乐是一种缓解战争压力的疗法,以“A Sound Ritual”作为B018的信条,“音乐是饱受战争蹂躏的黎巴嫩所需要的治愈方法。”

这像是一句谜语,而B018俱乐部藏匿在贝鲁特 Karantina区。Karantina (الكرنتينا)即 Quarantina。Karantina 的名字与今天Covid-19语境下的“隔离区”产生了奇怪的共鸣。即使在今天,Karantina区仍然是一个特殊的地方,夹在高速公路和大海之间。

△ Karantina 区,意为“隔离区”
建筑师伯纳德·库里阐述俱乐部选址与他的设计意图之间的关联:“如果你在谷歌地图上查看贝鲁特,你会发现在很小的一段距离内根本没有建筑物,这就是隔离区,过度开发到此为止,所以我决定做的就是保护它的空白。从那段高速公路上看,B018 是隐形的,它的隐形以一种非常戏剧性的方式再次确认了那个空白。”
Karantina 无疑是贝鲁特的一处秘地。这片区域的诞生甚至早于黎巴嫩独立之前。曾经作为奥斯曼帝国下的隔离区被强加给到访者,他们不得不被限制在港口附近的一小块封锁区(古老的设施称作 lazaretto),用于隔离从瘟疫情势下的港口抵达的乘客、船员和货物。隔离区本身已经很久没有运作了,但这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
△ 建筑师伯纳德·库里
二十多年前,这个荒凉的街区是一个经历过种族灭绝的难民营的所在地。在黎巴嫩内战期间,无数难民被屠杀,营地被彻底摧毁。余波过后,该区域被遗弃,直到B018在废墟中诞生。

△ B018结构图示
在伯纳德·库里的设计中,他想要唤起人们对战争的封闭记忆,因此建筑整体被设置成像公共坟墓一样沉入地下:“我经常将 B018 描述为一个夜间的存活体。是的,俱乐部建在一个有着复杂历史和可怕屠杀的地方。我容易被还在休整期的地点吸引。最让我感动的是,清晨五点从那个孔穴里传来的低音节拍,而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没有生命,只有B018 还活着。”

不想象“未来的城市”,不讨论过去和未来,只有现在是重要的:现在是一条永远在演化的疤痕(Evolving Scar,Bernard Khoury提出的建筑项目概念),在时刻等候死神的同时紧握Plan B的按键。
贝鲁特一直饱受战争之害,但 2020 年 8 月 4 日港口发生的大爆炸造成的毁灭不亚于战火。大约 200 人丧生,6,000 多人受伤,成千上万的房屋和企业被毁。

△ 2020年8月贝鲁特港口大爆炸
在破碎的贝鲁特,诸多娱乐设施都被炸毁了,而B018,是在贝鲁特爆炸中幸存下来的极少数。2020年8月的爆炸只用了一秒钟就将众多俱乐部从贝鲁特的地图上抹去。
Factory People 的 CEO Jade 说:“与你意识到 15 年的工作与此时的失望相比,物质损失微不足道。”(Beirut's Club Scene After The Blast, Resident Advisor, 2020.)

△ AHM 俱乐部在大爆炸发生前后 ©Resident Advisor
灾难的起源是 2750 吨硝酸铵,自 2014 年以来储存在完全不合适的条件下,基本上是一颗定时炸弹。据报道,黎巴嫩政府和港口当局都知道它的潜在破坏,但是采用无视的态度任由灾难的发生。爆炸在该市大部分地区造成破坏,远至塞浦路斯拉纳卡都能听到。

△ 写在贝鲁特港口的信息
贝鲁特是一座死去一千次又重生一千次的城市,对于建筑师Bernard Khoury来说,城市的废墟被视作记忆碎片的收集,建筑作为一个记忆收集器,提供一个可居住的胶囊,记忆成为你生活的一部分。这比用过去时态建立一座纪念碑更有价值。

△ 爆炸造成大范围的灾难
动荡从没有在世界上消失一天。我们热衷于末日猜想,将圣经中的天启四骑士:战争、饥荒、瘟疫、死亡与世间的动荡对应。当人们通过国境线来辨认国家的时候,战争、饥荒、瘟疫、死亡穿越的河床与沙漠却没有分割线。可是贝鲁特不相信末日,相反它永不放弃。

撰文:桃酥饼
视觉设计:Öil Nature
排版:Meganslo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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