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1日，Instagram ID为Surrealhk的数字内容创作者发布了一张经过后期处理的图片，引起了一阵赛博讨论 —— 图中两辆类似于垃圾托运的车辆满载着老式霓虹灯招牌穿梭在香港街头 —— 一时谣言四起称全港将要进行霓虹招牌拆除执法，甚至官方都出来辟谣。这样的讨论在过去的十几年间就不断存在，伴随着灯泡技术的更新迭代以及对城市光污染的不断加强重视，人们对于霓虹灯的认知在新老交替和时代记忆之间来回踱步。霓虹标志曾经作为城市繁华的标志与未来世界的复古幻想，正在一步步的移出我们生活的现实场景。
△ @surrealhk 发布的关于“拆除霓虹标志”的数字后期图片
霓虹灯真的变成了未来过去式了吗？对于霓虹灯的坚持是否只能在幻想的赛博城市中才能看见？
△ 左下：Georges Claude；右下：霓虹灯雏形
上：1912年法国巴黎开始出现霓虹灯
氙 —— 作为霓虹灯的主要发光材料，这种天然的气体在1898年由英国化学家William Ramsay发现，1910年工程师兼企业家Georges Claude让这种“实验室试管”摇身变成商业招牌，并于巴黎汽车展上进行了展示。1912年霓虹灯被运用到了实际应用，在巴黎的蒙马特大道上熠熠生辉。
△ 1925年在法国巴黎的霓虹灯
曾经高举霓虹灯招牌的地方绝非以香港、上海或者东京为首，非1930年代的美国莫属。曾经的纽约时代广场就造就了超于正常比例的巨型霓虹，以富丽堂皇的虚幻对抗着埋藏在现代社会中的经济危机暗涌。
△ 美国20世纪初使用霓虹灯的黄金年代
但好景不长，在1960 年代之后霓虹灯招牌于美国的市场开始不再流行，二战后城市的重新规划、对于新兴商业思维的转变与材料耐用度的考量，让霓虹招牌逐渐在美国的主流视觉文化中步步消磨。与此同时，赌场、脱衣舞酒吧等在霓虹灯上的展现遭到了来自美国中产阶级的污名化等等，并使其与黑帮、欺诈等具有负面形态的亚文化领域靠拢，令其转向了在黑夜中零星泛光的低级映射，被视为腐朽与放浪的标志。
△ 在美国被中产阶级“低级化”的霓虹灯牌内容
而彼时大西洋的另一端，这种所谓被美国中产阶级描述的“低级映射”并没有反映在亚洲市场中，反而在极具东方主义的汉字中，这种西方舶来技术让东方的“神秘符号”增加了一种独特的材质与浓烈的幻觉。
△ 香港灯牌的特征
以香港为例，在50年代引入此技术后，每一个充斥着霓虹气体的汉字似乎都在把悠远的历史意义和商业欲望逐渐拉近，也能让某些汉字的本源在霓虹发光的气质下得以飞升与进化。发光的「旺」字会让餐厅更旺、发光的「金」字就会让首饰铺面更亮、传统的中国龙成为现实的图形出现在半空，象征着祝福和财富的硬币蝙蝠图案等等，无形给予了夜晚无尽的跳动与辉煌。
△ 香港的霓虹灯牌
不论是二战前还是二战后，西方对于东方的神秘幻想就从未停止过。在60年代后，纵使以欧美为主题对霓虹灯的“唾弃”，但远东地区城市对霓虹灯的应用让西方审美看到了对于未来世界的幻想 —— 最早将这种“幻境”呈现于世界眼前的便是《银翼杀手》（1982）了。
△《银翼杀手》（1982）
湿粘的街道氛围，浑浊的昏暗都市，唯有那些作为配角的霓虹装饰打量了整个场景，些许邪恶但四步危机，各种文字夹杂的霓虹招牌更让整个氛围进入了不一样的世界 —— 这无疑为之后的「赛博朋克」美学奠定了坚实的基础。香港街头琳琅满目的霓虹灯招牌便是赛博朋克视觉想象的灵感之源，也成为了西方审美体系中对于远东都市现代化的刻板印象与既定东方未来主义的画面描述。
赛博朋克开始持续发生在了后续上映的电影，如《Max Headroom: 20 Minutes into the Future》（1985）与《RoboCop 1/2/3》（1987-1993），但其中只营造了纽约感更重的未来城市，与具有亚洲特色的霓虹城市相距甚远。
△ 上：《The Running Man》（1987）
左下：《RoboCop 1/2/3》（1987-1993）
右下：《Max Headroom: 20 Minutes into the Future》（1985）
华语区内此时还没有在霓虹灯的视觉上大做文章，而日本作为身处东亚霓虹红利区的则抓住了这一时机，在动漫上开始了赛博朋克方面的探索与根源的挖掘。从《Bubblegum Crisis》（1985）与《Akira》（1988）开始的萌芽，再到1995年的《攻壳机动队》与《新世纪福音战士》的出世，霓虹色彩的世界以动画幻想袭击世界审美。
△《Akira》（1988）
80年代末90年代初，日本正处在泡沫经济的幻灭之中，其对霓虹灯在动画中的展现则是伤感的，讽刺的，以及暗藏杀机的。以反乌托邦的未来背景为基调创作的赛博朋克杰作《Akira》，影片中对于新东京的营造运用了亮度极高的霓虹灯光营造了一种迷失而又磅礴的景象。
△《攻壳机动队》（1995）
而霓虹招牌在《攻壳机动队》的构图表现令人叹为观止，反射于高耸的摩天大楼和肮脏的街道的色彩足以营造出一种混乱和感官超载的感觉，混沌暗涌的感觉则贯穿观者的视觉神经。
△《旺角卡门》（1988）
在西方视角下的东亚霓虹转化为赛博朋克后，王家卫于1988年导演的《旺角卡门》则是打开了真正属于东亚 —— 具体来说应该是香港的霓虹生活色彩。王家卫通过各种霓虹色彩的映射营造出香港的繁华但又阴郁的气质，欲望与不安的色调也同时应运在了王家卫镜头下的每一个人物中。
△《旺角卡门》（1988）
王家卫的电影中，霓虹灯不像《银翼杀手》般作为一种硬朗的视觉陪衬，在大光圈的作用下所有的霓虹灯光都变得星星点点，你感受得到这是在香港但没有在视觉上的反复提示，是一种霓虹灯带来的氛围沉浸与环境映射，是一种眩晕的烘托，又是一种微醺的舒适。
△《堕落天使》（1995）
1995年的《堕落天使》则又是一部把香港霓虹色彩推向极致的杰作，在各位演员脸上趋于非正常皮肤颜色的虹光，搭配超广角镜头下每位角色的超然，与周遭混为一体，混乱眩晕，爱恨纠缠。
△《堕落天使》（1995）
同处这一时期中，香港电影的鼎盛也少不了荧幕上对于香港繁华街道的映射，如《最后的胜利》（1987）、《辣手神探》（1992）、《心猿意马》（1999）等等，霓虹灯的街道，始终都是香港街景的一大标志。
△ 上：《最后的胜利》（1987）；中：《辣手神探》（1992）
下：《心猿意马》（1999）
王家卫的御用摄影师夏永康，在2002年为英国版《i-D》的第222期还拍摄了一组由舒淇与吴彦祖摄影故事集《From My Mouth to Yours》，也完整体现了香港的繁荣的浮躁与霓虹的孤独。
△ 夏永康为英国版《i-D》摄影的《From My Mouth to Yours》
△ 上：泰葉《Flyday Chinatown》
下：20世纪末日本的霓虹灯景象
早在1981年日本歌手泰葉的City Pop歌曲《Flyday Chinatown》中，她就唱到“真是个中国城的周五，在午夜的人群中；真是个中国城的周五，绽放光芒的霓虹灯。”
△ 1970年代日本的霓虹街景
虽然唱词中在描述着中国城对于霓虹灯的钟情，但日本也同样是高举霓虹灯牌并爱不释手的土地。上世纪70年代后期，日本已成为世界领先的经济大国，在经济发展带来的幸福感中，他们开始积极地拥抱享乐主义，City Pop这一印证时代特征的靡靡之音也开始流行开来。
△ City Pop的霓虹视觉氛围
沉醉当下，无忧无虑的音乐气息随着City Pop弥漫，除了经典的City Pop海浪与清凉，还有夜幕降临的五光十色，霓虹灯管的招相辉映，光鲜亮丽的都市男女，高速路边的摩登大楼...... 霓虹灯在此时更加映衬了这经济泡沫破碎前的虚无，一切的光影都是这梦境中的陪衬。
△ 1980年代日本繁华的街景
但在随后的90年代初，昭和的美梦破碎后，泡沫经济的冲击打碎所有的“霓虹灯”，成为了一种经济的讽刺和历史的遗迹，霓虹灯已然不再成为日本引以为傲的繁荣象征，取而代之的只有昭和情节的怀旧和现实社会带来的孤独化映射。
△ 香港街景
而回到香港的千禧年之后，随着LED的出现提供了更便宜和省电的选择，不少店铺都更换了招牌，取而代之的则是没有趣味的扁平化光芒，又随着建筑的翻新、网络营销的冲击、以及城市容貌管理的各种政策下，本应该专属于香港的繁华逐渐消退。
△ 深水埗地标霓虹灯招牌被拆
2014年，夏永康还为此创作《被遗下》的霓虹灯相关影像，捕捉生活在霓虹下的香港人以及那种孤独落寞的光影。
△ 夏永康创作的《被遗下》from “NEONSIGN.HK探索霓虹“
虽然人们还是在霓虹灯的发展间来回踱步，但作为一种独特的美学方式与人文情怀，这些霓虹灯正在以不同的形式得以保存。香港西九文化区与谷歌便在2015年创办了虚拟博物馆“NEONSIGN.HK探索霓虹”的网络档案，其中还包含了图片收录、采访以及霓虹地图等服务，以数字形式继续着那个霓虹传奇。霓虹灯牌的视觉体系也在平面设计、动画设计、商业营销中作为一种怀旧以及展现中华未来主义的手段。
△ NEONSIGN.HK探索霓虹 网站
曾经的繁华也只能是一时的怀旧，它作为我们与城市文本的联结会始终存在于记忆与文化内核之中，赛博朋克的未来也不会就此消失，霓彩与虹光也会一直闪耀下去。
撰文 / 视觉设计：Öil N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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