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上映的《祭屋出租》,让“泰式恐怖”再一次登上热搜,从当年的《鬼妻》,《鬼影》到如今的《鬼屋》,钟情于把佛神道教魔力投射到drama家庭剧的泰国人再一次让恐怖片观众在影院里高潮迭起痛哭流涕。祭屋出租的是屋,迎来的是鬼,搞的是黑魔法。
△《祭屋出租》(2023)
这种在偏远小屋出现黑魔法代入传统民俗的恐怖片岂是泰国一家所有,整个泛东亚最近(其实一直都存在这个传统)都掀起了民俗恐怖风。
有别于西方的真鬼邪灵,泛东亚民俗起源于集体恐惧,它是社区内个人之间的相互联系所形成的恐怖。文化禁忌,迷信,道德观,伦理观融入民间传说、祖先信仰,它们在仪式中被强化,在语言中被释放。这可以是人,也可以是鬼,也可以半人半鬼。
△《祭屋出租》(2023)
人是社会的动物,想要在影视作品中将这种集体恐惧放大,邪教题材再适合不过。也许比起亚洲迷信和民间传说,邪教才是真正的人鬼不分。
△ 上:韩国“新天地”教会;下:《哭声》(2016)
邪教的根,长在社会上,却在电影里开出了“恶之花”。从“新天地“这样的教会文化中被洗礼的韩国人对阴森神秘的邪教世界和长久扎根的萨满习俗的挖掘越来越多样。萨满作为肉体和精神领域之间的调解人,与女巫一样,通常由女性担任(女性在民俗传统中有着强大的力量和重要的位置)。
2016年的《哭声》,巫师跳大神(这里要注意:跳大神和萨满仪式还是有区别的)给孩子祛魅,将殖民恐惧与封建迷信一锅端;2018年的《萨满女巫》,巫师也在试图拯救被附身的少女,就连《黑暗荣耀》里都夹杂了萨满驱魔的仪式。
△ 上:萨满仪式;下:《萨满女巫》(2018)
萨满和邪教题材在韩国恐怖电影中的重新兴起,触动了人们对超自然现象的古老迷恋。它在传统习俗之间摇摆,将其编织进当代悬疑、心理恐怖和无法解释的叙事中。理性与神秘之间不断出现模糊的界限。
△《敌魔修行》(2016)
亚洲唯一一个以天主教为主的国家——菲律宾,也是超自然现象、基督教神话和民间传说的高发地。在这里,迷信和诅咒开始共同发挥作用。
”附身”作为一种惩罚。结合了中国的诅咒观念和天主教的罪恶观念。人们得知自己给自己下了诅咒,就开始恐怖递进。Erik Matti 2016年的《敌魔修行》就通过挖掘天主教圣像的丰富意象来营造恐怖气氛。圣母变成了被蔑视的情人,神父变成了受虐的工具,无辜的孩子流着黑色的血。
△《敌魔修行》(2016)
2022年中国台湾电影《咒》,被导演下了咒的观众朋友在电脑屏幕面前浑身颤抖。一遍一遍默念自己的名。大概「世界上最短的咒是”名”」,因为事物的命名常常隐含着个人或是群体意识的投射和文化共通的观念,这种“名称”一旦被归类到一起就形成了一种难以察觉的“咒”。你一旦命名,你就开始下咒。因为要把人往邪路上引,还得靠心理暗示,俗话说:“宁可信其有”。
△ 上:《咒》(2022);下:高雄集体中邪事件
《咒》的灵感来源于发生在中国台湾高雄的一宗邪教刑案,自称被神佛附身的一家人残忍虐杀女儿致死。当年的印度11人悬吊死亡事件同样也在分类之下——集体癔症,这也和如今年轻人的集体发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当然,当你看到《咒》”根据真实故事改编”这句话在屏幕上出现之后,当你开始参与到信则有,不信则无,信念主宰你的世界观的时候,恐怖已经生效。只可惜,这部电影的恐怖噱头多于真诚参与,司空见惯的恐吓手段,讲求“伪纪录”却不断给出的全局视角,突然出现的跳吓,甚至于让观众参与诅咒的戏码也早就已经在《糖果人》等电影中出现过。
△《咒》(2022)
除了“下咒’的道家概念,还有因果轮回的佛家信仰。因果论作为东方民俗的核心观念之一,本身就已经有着很强的附着能力。它让人真实地参与到自己的一切行动中去,有意无意地用局外人的视角指挥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双瞳》(2002)
相比于《咒》中用因果观和轮回来构造的信念世界,同类型的中国台湾片《双瞳》要好很多。同样是神道教世界观,《双瞳》的故事链要更完整,道教心法,炼丹成仙,五行六轮。母胎里早已成仙的胞姐,两颗瞳仁的预言(这里还涉及到另一种鬼——瞳人),一个培养真菌的女性躯体,一座大厦里的道观,层层递进的破案小故事,颇有《七宗罪》之感。
△《双瞳》(2002)
在东亚的鬼魂谱系中,恶鬼不如邪灵,怨气焚身的女人永远是可怕的。这就引申出了一种独特的鬼魅灵异传统——女鬼。无论是中国的“聊斋”,还是日本的“怪谈”,女鬼怨气焚身,难以抗拒。
△ 上:画皮;中:飞头蛮;下:雪女
比如产妇冤魂。泰语中她被称为phi tai thang klom(死于分娩的鬼魂),在日本则化身“姑获鸟”,中国就叫“产鬼”。如今还在供奉的“娜娜”就是泰国的女鬼之一。她也是电影《鬼妻》的原型,丈夫离家,死于分娩,她愤怒,她需要复仇,她难以被救赎。然而这样的女鬼虽然令人厌恶却又可以被解释为一种隐喻,因为它其实是对整个20世纪末泰国妇女在快速现代化过程中遭受虐待和凌辱的广泛焦虑的回应。
△ 上:泰国当地供奉的娜娜像
左下:《鬼妻2》(2005);右下:《鬼妻1》(2000)
又比如殖民遗魂。越式恐怖《侍女》就是殖民背景下,传说添加超自然的鬼故事。法国殖民统治时期的大house,年轻的女佣,身着民间传说中的“áo Dài Trắng(白色丝绸裙)”。一座充满了不详的大宅。
△《侍女》(2016)
还比如色相迷人好运连连的漂亮鬼。这些女鬼性张力十足:九尾狐、画皮、蛇精、飞头蛮(漂亮女性在夜空中漂浮的头颅),深夜出现的女鬼们吸精摄魂,让人欲罢不能。但是,女鬼出现的戏码总不会一直吓人,因为爱在人间常在,女鬼噬魂的另一面,就是温柔的爱情故事。比如《落头氏之吻》,比如《倩女幽魂》,比如《白蛇传》。
△ 上:《落头氏之吻1》(2019)
中:《倩女幽魂》(1987);下:《白蛇传》
男性将女性与鬼魅意象相结合,将女性与疯狂、鬼魅、丑陋、畸形等负面特质相联系,既代表了权力在女性作为弱者身上的压迫,又包裹着外部世界对于女性性吸引的疯狂。不洁、丑陋、焦虑和歇斯底里,这些元素不断强化,最终女性恐怖的力量被放大。
人鬼之间,还有僵尸,从人到僵尸的转变,不需要怨恨,只需要被咬。这个快速成魔大法也就造成了恐惧升级。因为鬼变成了是人群中潜伏的变量。好好的人,被咬了,被传染,就张开血盆大口。
△ 中国与日本对于僵尸的想象
这种突发变量是人对周围群体中潜在威胁的恐惧;当然,新冠的全球蔓延和东亚的僵尸热之间有直接的联系,大流行病与末日想象,“他者”危险论的不断强化;从鼠疫、艾滋病,到埃博拉,传染病从文明的起源就是人类的痛点之一。
△ 上:林正英系列僵尸电影;中:中式僵尸
下:湘西赶尸
虽然僵尸的概念更多地与西方文化联系在一起,但在各种亚洲文化中也有类似的生物和民间传说,“跳尸”,“食尸鬼”都是东亚的僵尸类型,出了名的湘西赶尸正是为了让逝者安息而生出的民俗传统。只不过,东方的僵尸不是吸血,而是吸“气”。这样的鬼魂类型虽然不够“民俗”,但在东亚语境里,却常常被与民间信仰绑在一起。
△ 上:《僵尸校园》(2022);下:《王国》(2019)
丧尸一来,集体恐惧就随之而来。2019年的网飞大热《王国》中古老的僵尸血脉席卷而来。将政治阴谋混合等级制度,古老的朝鲜时期,传统民间元素被放倒了丧尸身上,对神秘主义和超自然现象的挪用,都让《王国》区别于传统的僵尸叙事。当然,除了《王国》,还有2016年的《釜山行》,也是结合了人性叙事的僵尸大片,直到最近的《僵尸校园》,荷尔蒙与肾上腺素让东亚丧尸跻身网飞爆款。
△《灵媒》(2021)中的僵尸情节
泛东亚文化的阴影里从来不缺鬼故事,稻田里出没的复仇之灵,霓虹里闪烁的都市传说,这些故事常常成为我们集体焦虑的寓言反映。贪婪、腐坏、复仇的幽灵在古老诅咒和不祥预兆的回响中塑造着我们与世界无形力量之间不可避免的联系。
一句话,人要是想害人,可比鬼可怕多了。
撰文:吴仪曜
视觉设计:Öil Nat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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