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 录
一、坚实世界的幻灭
二、郝思嘉:一次性时代的原型现代反英雄
三、不适的核心:种族、叙事与失落的神话
四、白瑞德:犬儒时代的犬儒窥视者
五、韩媚兰:后美德世界中被遗忘的准则
六、未解之问
玛格丽特·米切尔创作的美国文学巨著《飘》,是一部拒绝被定义的小说。仅仅将其视为一部历史爱情故事、战争史诗或南方哥特小说,都错失了其磅礴、矛盾且令人深感不安的力量。这部作品具有巨大的叙事张力,围绕着郝思嘉(又译斯嘉丽·奥哈拉)——文学史上最引人入胜也最成问题的女主角之一——展开。今日,在我们这个经历着深刻社会反思、政治两极分化和存在主义不确定性的时代重读此书,感觉不像是一场怀旧的逃避,更像是在凝视一面破碎的镜子。米切尔所描绘的世界——一个固化的等级制度被暴力摧毁的世界,一个残酷新秩序艰难诞生的世界,一个人在其中或绝望坚守、或无情利用着动荡——以一种诡异且常常令人不安的紧迫感与我们共鸣。
小说的天才之处首先在于它对一种范式的沉浸式摧毁。米切尔从1930年代(本身就是一个经济崩溃的时代)的视角出发,精心构筑了内战前南方种植园的神话——一个充满月光、木兰和不可动摇的优雅风度的世界——然后以战争的无情机器将其摧毁。这不仅仅是背景;这是核心创伤。塔拉庄园象征着旧秩序,它不只是一座房子,更是一种精神的锚点。它被联邦军队洗劫,田野化为废墟,居民沦落至饥饿边缘,这是“昨天”彻底终结的决定性时刻。郝思嘉曾相信永恒且正确的世界,就这样蒸发了。
我们当下的时代,虽然没有被真实的炮火定义,但同样以既定稳定性的消解为特征。数字革命粉碎了传统媒体、产业和社区结构;全球化的承诺已经磨损,暴露出深刻的经济不平等和文化焦虑;长期以来的政治制度和规范正遭受来自内外的冲击;气候变化低声(有时是大声)诉说着对我们世界实体性的、物理性的消解。就像郝思嘉回到塔拉发现它已被洗劫一空一样,我们共同面对着曾经认为理所当然的系统的侵蚀。席卷米切尔笔下南方的那阵“风”,是一种历史和技术必然性的力量;今天,我们感受着颠覆性变革的强风,让许多人徒劳地抓寻着那个已不复存在、或许从未真正存在过的熟悉“塔拉”。
在这场剧变中,郝思嘉不是过去的崇高捍卫者,而是未来的残酷实用主义者。她那句著名的口头禅——“我明天再想吧”(I’ll think about it tomorrow)——不仅仅是对浪漫痛苦的一种逃避,更是面对难以想象的当下的一种生存机制。她适应,她算计,她通过一桩权宜婚姻拯救塔拉,她使用囚犯劳工经营木材生意,她以无情的、交易性的眼光驾驭重建时期模糊的道德。从许多方面看,她是从封建农业社会灰烬中崛起的终极资本主义先驱。她的力量毋庸置疑,她的韧性令人惊叹。在一个颂扬女性赋权和创业韧性的时代,郝思嘉的吸引力部分得以延续。
然而,米切尔毫不退缩地描绘了其代价。郝思嘉的力量建立在深刻的情感盲视之上。她误解了每一个她声称所爱的人:骑士风度的卫希礼(又译阿希礼·威尔克斯)是个软弱的遗老,坚毅的韩媚兰(又译梅兰妮·汉密尔顿)是她真正却不被承认的基石,而白瑞德(又译瑞德·巴特勒),这个在道德上与她如镜映般的男人,是唯一一个要求一种她无法理解的相互回应的爱人。她对“安全”(常与金钱混为一谈)的追求,使她精神上贫瘠不堪。这里存在一个关键的现代对应。我们的文化常常将不懈奋斗、优化和财务成功视为最高美德,作为生活美满的衡量标准。郝思嘉是这种标准的原型:极其有效,却极度空虚。她将生存误作生活,将获取误作幸福。在一个充满倦怠、焦虑、物质丰裕却普遍感到空虚的时代,郝思嘉的人生轨迹是一个警示故事。她赢得了生存之战,却输掉了意义之役,直到“明天”终于来临,而白瑞德已不再在乎时,她才意识到对他的爱。
今天讨论《飘》而不直面其有毒的种族政治,既不可能,也有违伦理责任。米切尔的小说本质上是一曲为“败局命定论”谱写的挽歌,这种叙事美化了南方种植园,并将奴隶制歪曲描绘为一种仁慈的、常常是家长式的制度。像麽麽、阿宝和普莉西这样的被奴役角色被塑造成忠诚、幼稚的刻板形象,他们的内心世界和人性被刻意模糊,以服务于小说的核心主题:白人南方失去一切的悲剧。三K党(美国历史上奉行白人至上主义的恐怖组织)被美化为一群必要的绅士保护者。这不仅仅是历史疏忽;这是本书的意识形态引擎。
这对当代读者构成了最大的挑战,也是必须面对的议题。研读《飘》,就是探究文化神话制造的机制。这部小说是一个大师课,展示了一个社会在失败后如何构建一种高贵受难的叙事来逃避道德责任。它展示了怀旧如何被武器化,用以抹去暴行并固化不公。在我们当前的“文化战争”中,历史本身就是一个战场——从关于雕像和学校课程的辩论,到记忆与道歉的政治——《飘》作为一个原始资料,展示了强大、有说服力却又极度虚假的叙事是如何构建的。现在阅读它,迫使我们具备一种批判性素养:我们必须欣赏其故事讲述的艺术性,同时积极解构其谎言。带走旧南方的那阵风,不仅仅是一阵变革之风,更是一阵迟来的正义之风,而小说可悲地、故意地颠倒了这一事实。我们的责任是既要看到那种颠倒中的人性戏剧,也要看到颠倒本身所造成的巨大伤害。
如果说郝思嘉代表了狂热的、非道德的适应,白瑞德则代表了超然的、目光清晰的犬儒主义。他以同样的轻蔑看待旧南方的虚伪和新南方的混乱。他从两者中获利,但情感上保持疏离,直到他对郝思嘉的爱将他卷入其中,否则他只是人生喜剧的旁观者。他最终的离去不仅仅是一种浪漫的拒绝;这是终极的怀疑主义行为,拒绝继续参与一场他已不再觉得有趣的闹剧。
白瑞德的世界观在21世纪很容易找到共鸣。我们沉浸在一个充斥着反讽、超脱和评论的文化中。今天的“白瑞德”们是社交媒体上疲惫的观察者,是解构社会弊病的播客主播,是那种所有系统都腐败或荒谬的普遍感觉。这种姿态可以是对抗失望的保护壳,也是敏锐分析的工具。然而,米切尔也展示了它的局限性。白瑞德的犬儒主义最终孤立了他。他试图通过与郝思嘉的爱情寻找意义,但失败了,部分原因在于他自身的戒备心和讽刺态度使得真正的连接成为不可能。在一个犬儒式的超脱似乎是唯一理性回应的时代,白瑞德的命运弧线提出了一个痛苦的问题:这种姿态在信仰、承诺以及真爱或目标所需的脆弱性方面,让我们付出了什么代价?他是郝思嘉盲目行动的对立面——两者都是在破碎世界中生存的模式,而两者最终都被揭示为精神上的破产。
在小说鲜明的道德图景中,韩媚兰是其沉静而坚定的良知。郝思嘉诠释本我和自我,而韩媚兰则根植于善良、忠诚和不可动摇的道德准则的超我所锚定。她是南方声称代表的“善”的活生生体现,剥离了其中的种族主义和矫饰。她的力量不在于操纵或强力,而在于正直。她看到每个人最好的一面,尤其是郝思嘉,并且常常因此激发出他人内心的光辉。
在我们当前的语境中,公共话语常常被愤怒、表演和自我利益所主导,韩媚兰这个角色感觉几乎是激进的。她的美德并不引人注目,也并非战略优势;它们是沉静的、关乎关系的,且极具韧性。她代表了一种社会黏合剂——信任、无条件的忠诚、社区关怀——这对任何社会的凝聚都至关重要,尤其是在危机中的社会。她在小说结尾的去世,不仅仅是对角色的个人悲剧;它象征着那种特定道德指南针的最终灭绝。为郝思嘉和白瑞德剩下的世界,是一个清除了那种温和、团结力量的世界。我们的世界,也常常感到缺乏韩媚兰式的优雅——缺乏善意的推定、宽恕、超越部落主义的对社区的承诺。她在故事结局中的缺席,是一种萦绕心头的提醒,提醒我们当这些品质被视为过时时,我们失去了什么。
《飘》的结尾并非解决,而是一个绝望的、前瞻性的必然行动。郝思嘉被遗弃,一无所有,决定回到塔拉——那片伤痕累累但坚韧的土地的象征——去“想办法让他回来”。这是精神上的悬念。她最终能否获得自我认知赢回白瑞德?还是仅仅发起另一场固执、误入歧途的意志战役?米切尔没有给出答案。
这种开放性正是小说永具现代性的原因。它不提供简单的慰藉,没有道德重建。旧秩序已逝,新秩序严酷而不确定,身处其中的个人只能从废墟中锻造自己的意义。我们当前的“重建”仍在进行中,我们正努力应对自身过去的遗产和共享未来的形态。小说并未告诉我们如何建立一个公正的世界;相反,它以毁灭性的清晰度展示了崩溃与适应中的人类心理。
如今阅读《飘》,就是展开一场与历史、叙事和人性的艰难对话。是惊叹于其故事的史诗规模及其女主角的生命力,同时严格质疑其奠基性的神话。是在郝思嘉无情的驱动力中看到我们自身社会偶像的影子,并在她的空虚中看到一种警示。是在小说对一个虚假过去的哀悼中,识别出那些同样驱动当今政治的、危险的怀旧冲动。并且痛切地感受到,在我们自己破碎的话语中,缺乏一种韩媚兰式的正派。席卷米切尔笔下佐治亚州的那阵风,依然在吹,带走我们的确定性。她留给我们的问题,与郝思嘉在最后一页面临的问题是同一个:失去了这么多之后,我们将选择建设什么,并且在此过程中,我们将成为什么样的人?对于郝思嘉和我们来说,答案依然是萦绕心头的、至关重要的、明天的问题。
作者:朱勇刚、小林杏子
朱勇刚
国浩武汉风控专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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