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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大学西五教（西院第五教学楼的简称）的西侧是一片向阳的斜坡。斜坡上郁郁葱葱地生长着多种树木，有一棵高大巍峨、开红花的槐树，有数棵金字塔般的塔松，还有桃树、悬铃木、芙蓉、长青灌木等等，树木之间植有草坪，真是一个休憩的好去处。偶尔能看到几个学生坐在草地上看书、聊天、吃零食。
不知何时，一群狗把这个斜坡当做了自己的大本营。我留意了一下，有七只，四大三小，多为黄色，有一只黑黄相间，身子矮矮的。
也许是校园中食物特别丰富，不必费力寻觅，这群狗白天大部分时间舒展地躺卧着，几只小狗偶尔起身追逐一下喜鹊、蝴蝶，相互嬉闹。我想起了犬儒主义，也想起了那个著名的传说。亚历山大大帝看到古希腊著名的犬儒学者第欧根尼，说：“我是亚历山大，能为您效劳吗？”得到的回答是：“不要挡住我的阳光！”这与中国的庄子类似，庄子愿意做一只在泥水里自由自在、爬来爬去的青蛙。儒家比较中和一些：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
那只黑黄相间的小狗特别赖皮，一次，它一边嘶叫着，一边用头和上半身推撞另一只比自己高大的狗，那只大狗竟任它胡闹，不跑开，也不反抗，一副受气包的模样——不过，换一副心情去看，也可以看出宽容大度，或是面对“垃圾狗”的不动心，莫非大狗偷听了老师讲的斯多葛学派？
狗们的休息很有意思，三只大狗在一起，一米之外几只小狗在一起，还有一只大狗远离群体，显得很有个性。没想到狗也有这样复杂的亚群体。
狗们的休息之处也很讲究，选在一株不大不小的塔松底下。为什么不选在高大的槐树下呢？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塔松底下有厚厚的松毛，如沙发床一般，躺上去应该很舒服，槐树落下的叶子和花都很轻，大多随风吹走了。有几株高大的塔松挤在一起，狗们为什么不选在此安营扎寨呢？原来这个地点离路太近。还有一株塔松在斜坡的中心，但太小，也没有进入狗们的法眼。
大学校园数千亩，草地、树林无数，狗们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这一处呢？细细想来，确实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例如，再往西走百米左右有一片树林，要大十几倍，也有更多、更大的塔松，但林中常有人散步，塔松长在平地上，又过于密集，晒太阳不方便，松毛也不容易干燥。
狗们是经过了怎样的观察、比较、推理、判断、博弈而做出了这样的一个最优选择呢？我真有点佩服狗了。有人说，人是唯一有理性的动物，他肯定没有看过这校园斜坡上的狗。
我曾经跟学生说起过西方哲人的一句话：人是狗，命运是车，愿意的，你拉车，不愿意的，车拉你。正确的态度是，做一条奋力而愉快地拉车的狗。在中国的文化里，以狗喻人一般是贬义，有学生听着别扭，怎么能把人比喻为狗呢？这不是骂人吗？其实，在犬儒学者眼中，这可能不是骂人，是骂狗。
三人行，必有我师，与狗相伴，未尝不可以狗为师。一位网名叫雪猫的群友呼吁：校长要自主，教师要自由，学生要自然。也许我们文明得过了头，才有了环境污染、精神焦虑、贫富分化、军备竞赛，人自己也成为了“笼中囚”，“三自”离我们也渐行渐远。某市教师考录题中有一道材料题，材料选自雷泰平的文章《儿子说：愿做一条自在的狗》，儿子小时的梦想有：拥有一头霸王龙；拥有一座天文台；得到一支魔力棒；做大公司的总裁。儿子大了，梦想却是做一只乡下奶奶家自由自在的狗。像狗那样，有点智慧，有点简朴，有点满足，有点任性，有点自由，我看行。
期末了，考试了，西五教静悄悄，学子们大脑飞转，奋笔疾书。监考老师发现了这一群狗，心想，万一狗们吠叫起来，岂不影响正常的考试秩序？一年轻监考员走进斜坡，拿起石头向狗们掷去，想把狗们赶跑。狗们退缩至他们的核心领地——那棵塔松下，不肯离开，且一起吼叫起来，吼声弥漫于整个楼，钻进考生的耳朵，搅动着考生的心，年轻监考员悻悻地退了回来。
西五教西边之向阳斜坡，是个美丽的狗天堂，愿狗们在这天堂继续悠闲地打盹、嬉闹。它们很配，它们也有理性，但总是不过度使用，它们仅用来当个打盹、嬉闹的地方。
■宫振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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