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您关注江苏省教育厅官方微信！如果您尚未关注，欢迎点击标题下方的“江苏教育发布”关注我们。
这是全县唯一的中学，1600多名学生像羊群散落在广袤的草原上。他们当然比不得城里的孩子干净，嫩白，像修剪整齐的花朵，他们只能是骆驼刺、红柳、芨芨草、沙棘，凭自己坚韧地生长。这些黝黑的健康的孩子，抬头挺胸的样子像草原上的小马驹，他们静静地看着你，眼睛像藏着土拨鼠般时刻准备躲闪，等确信安全了，就饱满起来，涂了油一样亮，像阳光在湖面上哗啦啦地跳着。
艾尔兰是个胖胖的男生，胖嘟嘟的脸蛋像发酵充分的面包，细长的眼睛挤到了一起，但眼神却像小羊一样乖。第一次问他问题，他拼命地摇头，身子往后躲闪。第二次请他读一读书，他依然摇头。我甚至觉得自己有些残忍，便温和地说：“老师知道你心里都明白，这节课不想发言没关系，咱们课后再聊吧。”还有一位女生说，喜欢蔡老师带着孩子读的那首诗：“圆天盖着大海/水托着孤舟/远看不见山/天边只有云头/也看不见树/那水上只有海鸥……”为什么呢？她摇摇头。哦，我原准备了一个大海，他们的内心里也有一片海，但这短短的45分钟，只激起过几朵浪花啊。不行，我还想继续跟他们在一起，必须。
我第二次来到他们的教室，学生已经在大声地读书了，他们手扶课本，身板挺直，声音响亮，颇有些抑扬顿挫了。我悄悄走到艾尔兰面前，轻声问：这节课能够回答问题吗？他看着我的眼睛，点点头。是老师叫你，还是自己举手？他迟疑了一下：自己举手。课上他真的举手了，而且回答流畅。作为奖励，我让他带着同学们读一段书。他开了个头，又自顾自地一口气读完了。我笑着说，这么厉害，一点机会也不给我们。大家笑了，他也笑了。
我问他们：你们的理想是什么呢？漂亮、身材苗条的海仁古丽要成为一名舞蹈演员，库提玛纳说想当一个企业家，班长加那尔白克说，我要成为一名军人，保卫边疆，抓恐怖分子。居然有两个孩子想成为老师。哦，想成为怎样的老师呢？成为有爱心的……像您一样的老师！声音不算大，我的心却像琴弦一样被拨动了。我走过去，伸出手：来，我们握个手吧。这是同事之间的握手！同学们，将来愿意把自己的孩子交给他吗？“愿——意！”教室里荡漾起轻快的笑声。
当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着那些孩子。我只是个过客，也许永远不再过来，纵然再来也已不再是如今的彼此。我突然很贪心，我还要看看他们，还有很多话要对他们说。
于是有了第三节课，我的最后一课。我说，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就像朋友一样聊聊天吧，我问你们问题，你们也可以问我问题。我先请他们写下来：你最喜欢做的事、最想念的人、最伤心的事、最向往的生活、最想对老师说的话。孩子们认真地伏在桌子上写着。胖胖的艾尔兰写道：我最伤心的事情是到乌鲁木齐检查肥胖症时遇到了一个跟我一样大的小孩，得了白血病，一动不动地躺在病床上。如今他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他让我知道了生命的脆弱……阿孜娜古丽偷偷地抹起了眼泪，没完没了，后来我看到她写的是：每次放假，看到别的爸妈接孩子回家，我就很伤心……
轮到孩子们问我了：老师你怕孤独吗？哦，这真是个哲人式的提问。是他们想家了吧？我一直以为这些孩子就像草原的鹰巡弋着领空，孤独就是他们的骄傲。但是，当我说“你们想家了吧”，所有孩子的眼神黯淡了，蒙着薄薄的雾水。十二三岁正是在爸妈怀里撒娇的年纪，他们却要整学期地独自住宿，男孩子没有心爱的玩具，女孩子没有漂亮的发卡，还要面对包括疾病在内的各种问题。我故作深沉地说，孤独有两个身份：一个害怕独处，喜欢跟别人在一起，就像路上的草；一个敢于选择自己的位置，就像山崖上的松，独自迎送朝晖夕阴，也领受风雨霜雪。想一想，你们要做山上的松，让所有人仰望，还是做一棵草，被别人踩在脚下？他们似乎明白了，齐声坚定地说：做一棵松树。其实我心里还有个答案：孩子们，孤独的时候就痛痛快快地哭吧，把对亲人的思念写在信上，或者日记里。
他们的提问依然执著：老师，你孤独时怎么办？哦，我多久没有孤独过了，还是根本没有闲暇孤独了，或者潜意识里觉得孤独并不光彩？我反问，你们有什么办法排遣孤独呢？班长说，我会想起那些跟父母在一起的美好的日子。“准老师”说，做一个美梦，梦里有爸妈和朋友。还有个同学说，我就爬上山，大声地叫喊。一问，竟然有很多学生都这样做过。我的心一阵发紧，仿佛看到孩子们爬上高高的山，对着家乡的方向，一遍遍大声呼唤着亲人、朋友和羊群。我大声地说：好呀，下次我们举行一个爬山比赛，一起爬到山顶呼喊！
其实我更想做的是：到八年级的时候，为所有的孩子过一个预示着成人的生日，事先悄悄地集合好所有孩子的家长。当音乐响起，门打开，蛋糕推进来，我们一起为孩子们唱起生日歌……
■ 殷 涛
(内容来源于《江苏教育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