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库】王豪作品

新的生活经验会召唤新的艺术表达。20世纪以来，现代社会的一个基本特征是工业化的生产方式，工业产品成为人们日常生活中须臾不可离的消费对象。这些新的工业材料与产品也就成为表达当下生活体验的媒介，无论美国雕塑家大卫·史密斯焊接废旧钢铁，还是韩国艺术家白南准的电视机装置，都是对新时代的回应。与这些先行者不同的是，王豪选择了水泥，将这种现代社会最重要的建筑材料转化为艺术表达的媒介，来传达他个人对于这个时代的理解和认识。

王豪的艺术作品——尤其是早期作品——主要使用水泥来为作品塑形。水泥是一种粉状的水硬性凝胶材料，作为现代建筑的核心材料，它的特性主要有两点：一是加水搅拌后变成可塑性浆体，需要借助模具来成型；二是塑造成形后在空气中逐渐硬化，硬化过程中还可以做进一步的精细化加工，硬化后的水泥则坚硬沉重。作为一种造型媒介，水泥的第一个特点近似青铜；第二个特点则类似粘土。王豪能充分发挥了水泥的媒介特性，水泥在他手中会出变幻出非常丰富的层次和肌理。

王豪的水泥作品多数情况下是一个扁平的矩形，有一个平整的表面，仿佛一块铺展开的画布。王豪偏好平面。平面性曾被格林伯格视为绘画的本质，认为绘画的发展就是一个走向平面化的过程。但王豪的水泥平面又太多的起伏和层次，因而更接近一个建筑立面。现代建筑的立面外观大体以平面居多，但这个平面上又存在大量功能性的凸起和凹陷。王豪的水泥装置就是这样一个建筑式的平面，在一个几何形的平面框架上搭建起多维度的区块和层级，有起伏，有落差。不同区块在空间上的落差不仅丰富了作品的视觉层次，还在这个平面上投下微弱的阴影，形成细腻的光影变化。

尽管水泥是王豪作品的核心材料，但他又用精心调配的色彩转移了观看者的视线，让人忽略水泥的存在。王豪的水泥作品会覆盖多种灰色：首先是水泥本身的灰色，沉甸甸的、充满现代城市隐喻的水泥灰构成了作品的色彩基调。其次是在水泥表面涂抹的各式“鲜艳的”灰色，蓝色、黄色、红色甚至白色，都被王豪调制成各式各样的灰色调，附着在水泥表面预先设计的几何区块上。这些色彩覆盖但并没有完全改变水泥的外观。水泥是一种非常细腻的材料，硬化后的水泥表层会呈现为粉状的细小颗粒。王豪使用薄而透明的水性材料，为水泥颗粒覆上一层色彩的外衣。在水泥灰的映衬下，这些彩灰色显得格外明快和艳丽；反过来，这些华丽的灰彩也改变了水泥灰的属性，将水泥自身沉重的灰色在视觉上转化为一种纯粹“色彩”，和其他颜色共同调合成一首轻柔明净的乐章。当这些水泥作品悬挂在墙壁上时，仿佛消失了重量，只留下轻盈的色彩。

精致而高雅的灰色构建起富于诗意的视觉效果。王豪本人更愿意用“意境”这个传统美学范畴来描述他的追求。通过不同水泥形体和堪称华丽的灰色组合，就能营造出不同的氛围和情境。自2013年王豪开始以水泥作为创作媒介时，他就设计了三个创作系列：寂、朴、远。这三个字意味深长，各有所指，但都偏于沉静、淡泊与纯粹。就王豪的作品而言，“寂”系列以直线和矩形为主，有一种冷硬的质感；“朴”系列在形式上更为丰富，不仅尝试使用斜线、三角形乃至圆形，还探索富于中国古典韵味的形式表达（例如对中国古代手卷的模拟）；“远”系列则突破矩形框架乃至水泥本身，意在拓展“深度与广度”。

在2016年以后的“远”系列里，王豪开始采用灰褐色的工业纸板来替代水泥。纸板不仅轻简易得，也便于剪裁加工，能以拼贴、堆叠等方式自由灵活的转化为各种形状。这种新的、同样工业化的材料将王豪从沉重的水泥里“解放”出来，产生出一批更轻松活泼的作品。它们延续了此前作品中的抽象形式与结构化的建筑感，手法也益加多元，一方面充分利用纸板表层曲面凸起来营造作品表层的空间感，一方面使用更多更丰富的几何形组合，使“画面”富于运动感。与深沉厚重的“寂”“朴”系列比较起来，纸板上的“远”系列仿佛飘然远去的一叶扁舟，跃动着异样的生命力。

无论水泥还是纸板，王豪的作品都难于归类。如果关注水泥装置本身的厚度以及表层丰富的肌理构成，那么他的作品类似雕塑或者装置。从这个角度看，水泥表层的色彩就像是一个附属的装饰。如果从视觉展示效果出发，王豪作品大多侧重对某一个“面”的表达，也为这个面预设了一个主要的观看角度（例如挂在墙上），看起来更像一幅平面绘画。这种情况下，水泥或纸板就变成了一个承载画面的基底。这两种观看方式都会突出作品的一个因素，同时贬低另一个，都不能涵盖王豪作品的特征。要同时兼顾作品的装置性与绘画性，不妨称其为“装置绘画”或“绘画装置”。水泥/纸板和彩绘只有组合在一起，才能获得作品全部的意义。正是工业媒介本身带来的装置性，使王豪不再只是抽象画家。虽然王豪确实擅长抽象的艺术语言，平面色彩、几何块面是他作品的基本视觉元素，但如果仅止于此，那么他就和其他抽象画家一样，只是用纯粹的色彩和笔触来抒发个人情感或者表达某种理念。但王豪的抽象形式之下还有一个工业化、城市化的内核，这使他的作品在个人诉求之外，还更有针对性和社会感。

王豪有意识地使用现代工业材料来塑造他所理解的中国“意境”，传达出他个人对于当下的理解。王豪曾经表示，他的作品很受中国园林造景方式的启发。这种启发自然是精神层面的。宋代诗人杨万里曾说“花光泉响不相参，城市山林难两兼”，园林建造的目的就是为了解决城市、山林两难的问题。存世中国古代园林都位于城市之中，明代画家文征明夸赞拙政园“虽在城市，而有山林深寂之美”。在物欲繁华的城市里建造一座花园，曲径通幽，令人恍若置身于山林深寂之中。在象征层面上，王豪的作品就是一座建造在心灵中的园林，即便物化的现实依然束缚着现代人的经验，但以艺术的方式，仍然能够部分地实现对于现实世界的超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