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学，和儿子肖海一道，肖妈回到了暂别一个月的大学校园。
肖妈原是一家企业的原料收购部部长，每天经手的原料价值数千万元。而现在，她的身份是一位学习困难大学生的陪读妈妈。
2012年12月28日，当她接到儿子辅导员的电话，得知正在读大二的儿子期末考试还没结束，就已经挂了5门，再这么下去有可能留级、退学的消息后，她就辞去了工作，全心全意前来陪读。
高校里的陪读妈妈们都是怎么陪读的？这个群体究竟有多少？这些孩子已经成年为什么还需要陪读？
新学期，肖妈在学校附近和几位妈妈合租了一套公寓。公共厨房、公共卫生间、水泥地面，肖妈和李妈、王妈一同租住的老式三室套内设施简陋，仅有的优点就是离学校近。
肖海所在的这所大学是部属211高校，能考上这所学校的孩子高中成绩都不会差，为什么到了大学后学业反而会有问题？
“不是这些孩子的学习能力有问题。”肖妈清楚地记得，接到辅导员电话时的天崩地裂，当天下午她和老公就冒着大雪开车赶往南京。一路上，因为雪太大，车祸不断，忐忑的心情，加上儿子的事情，肖妈非常难受，整个路上都坐立不安。好不容易，晚上8点多钟，肖妈夫妇平安到达了位于江宁的学校。
肖妈留了个心眼，到学校的第一件事不是去儿子宿舍，而是打听学校周围有哪些网吧。她猜想，儿子成绩一落千丈，和迷恋网络游戏有关。果不其然，在第二家网吧就找到了儿子。
在儿子确认接受陪读后，肖妈第二天就回家向单位辞了职，正式开始了陪读生活。
记者看到，出租屋每个房间的墙上都贴着新学期的课表，妈妈们说，周一到周五，每天多少节课，每天的课在哪个教室上，早已印在了她们的脑子里。
由于上午孩子们基本有课，所以上午的时间里，大部分妈妈都比较空，除了买菜做饭，就是在一起交流孩子最近的表现。
“到了下午和晚上，我们就要随时‘出动’了。”来自湖北的王涵妈妈尽管想了很多办法，但效果都不是十分理想。
王涵沉湎于网络小说，成天抱着手机，白天看、晚上看，上课看、下课看，看到后来课都不上了。大二挂科10门，已经延长过1学年，原本和学校签了保证书，保证在第三个大二期间10门全过，否则退学。结果，去年暑假前，概率论、电工电子仍然没过。在辅导员和王妈的百般求情下，学校同意“退学试读”，再给一次机会，再有一门不过就直接退学。
王涵有多让人操心？当着记者的面，王妈试着给他去了个电话。王涵自称在教室上自习，王妈却发现了问题：正常把手机拿出来再接电话，是有时间差的，但是刚才电话一通，他就接了。越想越不对劲，王妈直奔教室，果然发现儿子在用手机看小说。
妈妈们来陪读，亲戚朋友一般都不知道，如何帮助孩子，妈妈们只能和孩子他爸两个人默默想办法，承受了巨大压力。
来自东北的李妈一边陪读，一边还得在学校食堂打工维持生计。
还在正月里的早上6点，天才麻麻亮，李妈带着儿子李浩瀚骑着自行车从家出发，6点半准时赶到学校食堂，吃完早饭儿子去早自习，她就开始忙活开了：切青菜、切白菜、切胡萝卜，所有该切的菜都切好后开始择菜，丝瓜去皮儿、择豆角……中午10点40分开餐后，她的工作就换成了到食堂里为学生们打汤。一直要干到晚上7点，她才能下班。
大三起，李浩瀚迷上了拍电影，随后就跟着剧组招聘演员、组织面试、负责各种准备工作，不见了踪影，有时候学校、家里几个月都联系不上他。去年9月份，将老家植物人的老公安排住进养老院后，李妈就来到了南京。
李妈有时候会让儿子来食堂帮她打打汤，体验体验食堂的工作。“仅仅中午，我妈至少要打4桶汤。”李浩瀚告诉记者，他能体会到妈妈的辛苦和良苦用心，去年一年他不仅新修的课程没有挂科，还补修了50多个必修课的学分，都是物理、高数、电工、概率论这样的大课，“学校有规定，以前的学分全部补回来了，还能再回到以前的班上去。我还有希望和原来的同学一起毕业。”
据统计，学困生肖海所在的这所211高校，每年收到学业预警面临留级、退学试读或者退学、无法毕业的学困生总数有三四百人，超过了本科生总数的2%。
记者随后了解到，对于学困生的比例，不同的学校，由于“预警”的标准不一，情况也不尽相同。教学质量抓得严的学校，学困生的比例相对更高，这其中，理工科院校又因为科目相对更难，比例更高。以南京部分以理工类见长的高校为例，学困生比例高的能够超过10%。
江苏省教育厅高教处处长徐子敏介绍，对于“学困生”的比例、高校每个年级学生的留级率、4年后的毕业率等数据，省里没有做过专门的统计，不过对本科院校的学位授予率有过调查。
据了解，江苏高校中，本科院校学士学位授予率高的达到98%、99%，低的不足90%，学位授予率偏低的学校也往往是学困生比例高的学校。
从小学到高中一直优秀的儿子，到了大学，却成了不求上进、拖欠学分的学困生，妈妈们在震惊、无奈的同时也在思考：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南京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张红霞教授认为，成为学困生的孩子，大多是在应试环境里“泡”大的，该玩的时候没玩，该学习的时候又没有养成自主学习的习惯。
她介绍，每个孩子在不同的年龄阶段都应该做不同的事，享受不同的乐趣，如果该玩的时候没有玩，该探索的时候没有探索，长大以后，他们自己也一定会“补课”。她认为，不论是沉湎网络游戏、还是迷恋网络小说，都是这些孩子通过“补课”的方式在认识世界、认识社会、认识人。
高校学困生的比例看起来不高，但绝对数不小。加上对于国内家庭来说，考个大学不容易，因此，学困生的现象也牵动着各个高校的神经。
“我们一直在跟踪关注学困生的现象，并且对他们进行了全方位的帮扶。”东南大学党委副书记、副校长刘波说，比如给他们配备了研究生助教、安排学生党员和他们结对等，学校认为这些孩子出现学习困难很大程度上和缺乏学习动力、学习热情有关，所以还经常组织读书会、沙龙等活动，“给他们的精神世界注入动力。”
南京航空航天大学副校长吴庆宪认为，学困生们对所学专业没有兴趣和填报志愿时家长包办、学校调剂也有关系。很多学校在转专业时对学生的成绩是有要求的，而对于学困生来说，恰恰达不到这个要求。他建议，更多的学校，对学困生转专业开通特别通道。
吴庆宪同时认为，学困生的出现除了和学生不会自我管理、缺乏学习目标等主观因素有关外，和高校也有一定关系，这个关系主要体现在“教学”质量上。
南京农业大学宋华明教授也分析，这和高校对于老师的评价不怎么看“教学质量”有关，老师书教得好不好，学生的声音很弱。他认为，加大学生对老师的评价、对学校的评价，有利于促进高校改进教学质量，反过来也能提高学生的学习兴趣。
“国外高校不存在‘学困生’的说法，学不好直接就淘汰。”法国留学回来的祝笑旋介绍，她所在的法国高校是一所公立大学，进去很容易，本科3年，在开始的两年，淘汰率正常都有40％—50%。“那样宽松的条件下，没有人管你，真的都是看自己。”祝笑旋说，这种“宽进严出”的规则让他们“不敢不学”。
高校专家建议，尽管国内的国情和国外有区别，但好的高校一定是有淘汰率的，适当的淘汰率反过来会促进学生更认真地对待学业。
“学困生就像是学习流水线上的工人，要让他们成为学习上的主人，家长、学校从小在培养时就应该注意，让孩子参与到学习的规划中来。”南京师范大学教科院殷飞副教授说，比如每天作业怎么完成，时间怎么安排，让孩子自己规划，家长可以提出建议，但一定不能包办。“这样，孩子才会有自己的目标，有规划自己生活的能力。”
殷飞说，大学是终身学习过程中的一个新起点，即使以前没有这样的能力，现在也可以进行有意识的训练。他提醒陪读妈妈，在陪读的过程中不要再犯以前的错误。
（作者谈洁，原载于《南京日报》2014年3月14日A3版，有删减。本篇报道荣获2014年度江苏教育新闻奖一等奖。文中学困生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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