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圣陶(1894-1988),现代作家、教育家。1949年后,先后出任教育部副部长、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长和总编、中华全国文学艺术界联合委员会委员等。
我现在不当教师。如果我当教师的话,我想把以下的话告诉自己,策励自己。
我如果当小学教师,决不将投到学校里来的儿童认作讨厌的小家伙,惹人心烦的小魔王;无论聪明的,愚蠢的,干净的,肮脏的,我都要称他们为“小朋友”。那不是假意殷勤,仅仅浮在嘴唇边,油腔滑调的喊一声;而是出于衷诚,真心认他们作朋友,真心要他们作朋友的亲切表示。小朋友的成长和进步是我的欢快;小朋友的赢弱和拙钝是我的忧虑。有了欢快,我将永远保持它;有了忧虑,我将设法消除它。对朋友的忠诚,本该如此;不然,我就够不上作他们的朋友,我只好辞职。
我将特别注意,养成小朋友的好习惯。我想“教育”这个词儿,往精深的方面说,一些专家可以写成巨大的著作,可是就粗浅方面说,“养成好习惯”一句话也就说明了它的含义。无论怎样好的行为,如果只表演一两回,而不能终身以之,那是扮戏;无论怎样有价值的知识,如果只挂在口头说说,而不能彻底消化,举一反三,那是语言的游戏;都必须化为习惯,才可以一辈子受用。养成小朋友的好习惯,我将从最细微最切近的事物入手;便硬是要养成,决不马虎了事。
我当然要教小朋友识字读书,可是我不把教识字教读书认作终极的目的。我要从这方面养成小朋友语言的好习惯。我决不教小朋友像和尚念经一样,把各科课文齐声合唱。这样唱的时候,完全失掉语言之自然,只成为发声部分的机械运动,与理解和感受很少关系。既然与理解和感受很少关系,那么,随口唱熟一些文句又有什么意义?
我还是作小朋友家属的朋友,对他们的亲切和忠诚和对小朋友一般无二。小朋友在家庭里的时间,比在学校里来得多;我要养成他们的好习惯,必须与他们的家属取得一致才行。我要他们往东,家属却要他们往西,我教他们这样,家属却教他们不要这样,他们便将徘徊歧途,而我的心力也就白费。做家属的亲切忠诚的朋友,我想并不难;拿出真心来,从行为、语言、态度上表现我要小朋友好,也就是要他们的子女弟妹好。谁不爱自己的子女弟妹?还肯故意与我不一致。
我如果当中学教师,决不将我的行业叫做“教书”,犹如我决不将学生入学校的事情叫做“读书”一个样。书中积蓄着古人和今人的经验,固然是学生所需要的;但是就学生方面说,重要的在于消化那些经验成为自身的经验,说成“读书”,便把这个意思抹杀了,好像入学校只须做一些书本上的功夫。因此,说成“教书”,也便把我当教师的意义抹杀了,好像我与从前书房里的老先生并没有什么分别。我与从前书房里的老先生其实是大有分别的:他们只须教学生把书读通,能够去应考试,取功名,此外没有他们的事儿;而我呢,却要使学生能做人,能做事,成为健全的公民。这里我不敢用一个“教”字。
因为用了“教”字,便表示我有这么一套本领,双手授予学生的意思;而我的做人做事的本领,能够说已经完整无缺了吗?我能够肯定的说我就是一个标准的健全的公民吗?我比学生,不过年纪长一点儿,经验多一点儿罢了。他们要得到他们所需要的经验,我就凭年纪长一点儿、经验多一点儿的份儿,指示给他们一些方法,提供给他们一些实例,以免他们在迷茫之中摸索,或是走了许多冤枉道路才达到目的——不过如此而已。所以,若有人问我干什么,我的回答将是“帮助学生得到做人做事的经验”;我决不说“教书”。
我无论担任哪一门功课,自然要认清那门功课的目标,如国文科在训练思维,养成语言文字的好习惯,理化科在懂得自然,进而操纵自然之类;同时我不忘记各种功课有个总目标,那就是“教育”——造成健全的公民。每一种功课犹如车轮上的一根“辐”,许多的辐必须集中在“教育”的“轴”上,才能成为把国家民族推向前进的整个“轮子”。这个观念虽然近乎抽象,可是很关重要。有了这个观念,我才不会贪图省事,把功课教得太松太浅,或者过分要好,把功课教得太紧太深。做人做事原是不分科目的。
我如果当大学教师,还是不将我的行业叫做“教书”。如果我跑进教室去,按照讲义上课本上所说的复述一遍,直到下课铃响又跑出来,那在我是徒费口舌,在他们是徒费时间,太无聊了;我不想干那样无聊的勾当。我开一门课程,对于那门课程的整个系统或研究方法,至少要有一点儿是我自己的东西,依通常的说法就是所谓的“心得”,我才敢于跑进教室去,向学生口讲手划,我不但把我的一点儿给与他们,还要诱导他们帮助他们各自得到他们的一点儿;唯有如此,文化的总和才会越积越多,文化的质地才会今胜于古,明日超过今日。这就不是“教书”了。若有人问这叫什么,我的回答将是:“帮助学生为学”。
我要作学生的朋友,我要学生作我的朋友。凡是在我班上的学生,我至少要知道他们的性情和习惯,同时也要使他们知道我的性情和习惯。这与我的课程,似乎没有关系,可是谁能断言确实没有关系?我不仅在教室内与学生见面,当休闲的时候也要与他们接触,称心而谈,绝无矜饰,像会见一位知心的老朋友一个样。
无论当小学中学或大学的教师,我要时时记着,在我面前的学生都是准备参加建国事业的人。建国事业有大有小,但样样都是必需的;在必需这个条件上,大事业小事业彼此平等。而要建国成功,必须参加各种事业的人个个够格,能够干他的事业。因此,当一班学生毕业的时候,我要逐个逐个的审量一下:甲够格吗?乙够格吗?丙够格吗?……如果答案全是肯定的,我才对自己感到满意:因为我帮助学生总算没有错儿,我对建国事业也贡献了我的心力。
(本文发表于1941年8月23日,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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