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家 徐冰

7月21日,徐冰的大型回顾展在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开幕。这是迄今为止徐冰在北京地区最大的回顾性展览,梳理了他从上个世纪70年代以来的创作历程。相比之前在武汉合美术馆、澳门艺术博物馆的个展,不难发现UCCA力图对徐冰的创作历程做一次最全面的呈现,展出的六十余件作品中,包括了徐冰许多鲜为公众所知的艺术尝试。观者可以清晰地看到徐冰的“思想”在每个作品中穿梭、循环、渗透;他的“创作方法”不断跟随时间和空间的变化而调整,他所缔造出的成果更如同“庖丁解牛”一般,既能精准地切入到时代问题,又能持续保持着一种“徐冰”式的巧妙。
在这场极为全面的梳理中,一些原本微弱却很重要的奇点渐渐浮现出来。如果我们把作品比作珍珠的话,大多时候人们看到的是徐冰缔造的“明珠”,明珠的光辉足以吸引眼球,而这次人们有幸看到的,是几乎所有的珍珠,年代、大小、形态各不一致,那几颗“明珠”反而显得没有那么耀眼。这些珍珠被悉心地排列,又似乎有一条线将珍珠串成“项链”,将这条“线” 完整地呈现出来,才是策展人和艺术家苦心经营的意图。


《思想与方法》展览现场
笔者理解的这条“线”就是徐冰的“趣味”。我们知道,“趣味”之于艺术家是一个形而上的系统,它很难用语言捕捉,就像很多人没法说清楚自己一样。而“趣味”又总是渗透在作品里,就拿这次的主题“思想与方法”来说,趣味如盘旋在思想和方法上空的幽灵,它会潜在地指引艺术家思考的方向。进入到创作阶段后,艺术家的“方法”一定会顺应自己的“趣味”,这种方法会不自觉地剔除不可靠、不恰当的表达方式,而那些被扔进垃圾桶的表达方式中,大都会有不符合艺术家趣味的部分。由此可见,“趣味”潜在地影响了艺术家的每一步选择,直到作品最终完成。
徐冰的同名个展在武汉举行时,笔者曾在现场寻到了一处有趣的文字。那是在合美术馆的地下一层,晦暗的空间里,聚光照亮了作品边的一处徐冰的自述,上面写到:“我很喜欢版画这一画种,因为它可以让作者‘藏在后面’,这很符合我的性格…”。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徐冰对于自己创作趣味的描述,而且只用了一个巧妙而恰当的词 —— “藏在后面”。这次展览发布会上,笔者向徐冰先生提到了这个词,希望他能更详细地做一个诠释。徐冰回答说:
我一直以自己是学版画出生的感到幸运,因为版画里蕴含了很多超出艺术手法的内容。比如很多人看到我的创作都带有版画性。在我读研究生时,对版画的特性做过研究,一个是复数性的研究,另一个是规定性印痕的研究。我当时就刨根问底,想了解版画为什么能成为一个独立的画种,它的价值在哪里。最后我发现,主要原因是版画复数性的能量非常强大。如今的媒体,数字有多大能量,版画就应该达到多大能量,前沿科技领域的推进和我们刻一个版然后不断地印刷,本质上是一样的。
我能借助版画分析当代社会的特征,这得益于版画产生的间接性,也很符合我的性格。不通过直接地绘画,而是将我的一系列工作通过一个媒介物表达出来,这也是当代世界里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我们每个人都在通过媒介物表达自己。人们都像在演‘双簧’似的,日常生活中人和手机就像一种‘双簧’的关系,这和版画的转化功能本质上是一致的,对人类的未来也带有一种启示性。
不难发现,徐冰对版画的理解已经超越了版画本身。版画中最有力量的部分“复数性”,以及最巧妙的部分“通过媒介转化”被徐冰一一提取出来,形成他创作的某种“路径”。最简单的例证就是他的《一个转换案例的研究》,徐冰自己也戏称,和很多行为艺术家不一样,他不可能亲自上场表演。因此在徐冰的这件作品中,“猪”就成了他用于转化的媒介,其作用本质上与版画中刻版、上墨、印刷的步骤是一致的,让艺术家、思想、作品之间保持了一个恰当的距离,三者之间连通的路径也形成一种“曲径通幽”的特点,这与他作品中体现出的某种“东方特质”有着莫大的关联。

徐冰,《一个转换案例的研究》(A Case Study of Transference),1993-1994,图片来自互联网

徐冰,《烟草计划》(Tobacco project - Honor andSplendor),2011
在徐冰的转化方式中,“声东击西”也是他创作的一个重要趣味。在和诗人西川聊到自己的作品《凤凰》时,他提到:“我比较喜欢‘声东击西’的手法,我喜欢表现出感觉在特别认真地说这事儿,其实我在说别的。”
在《凤凰》这件作品中,徐冰有意将作品跟当代艺术的某种“普遍样貌”区别开,最后完成的作品已经无法用“当代艺术”去规范,因为实在不像当代艺术。徐冰也提到,“我很拒绝符号化的东西,因为从我的能量上考虑,我觉得我碰不了它,因为它的固定指向性太强,我的艺术完全没法跟它较劲、左右它,但有时还要碰。”
如果我们回溯到《凤凰》之前,从徐冰的《天书》中也能看到这个特点。他花了4年时间做出这本无人能读懂的书,在’85新潮的背景下,这样的行为看起来甚至有些“佛系”。深究下去不难发现,文字本是用来阅读和传递意义的,在历史的发展中也扮演了区分国家、种族、阶层的角色。徐冰的《天书》里明明布满了类似文字的“东西”,而观者却不能阅读。徐冰说,他的“文字”更像是电脑病毒在人脑中发挥作用,在可读和不可读的转换中,在概念的倒错中,固有的思维模式和知识概念被打乱,制造着连接与表达的障碍,使思维的惰性受到挑战。
徐冰在创作中总能找到一个角度,进行“倒错”和“对抗”,这种对抗性同时又被包裹在他“精湛的技术性实践”中。从《天书》到《凤凰》再到《蜻蜓之眼》,这种技术性实践一直支撑在作品的外部,乍一看上去徐冰做了大量的工作,一直在认真地“说着什么”,然而他所对抗的东西才是他真正想说的东西,“声东击西”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徐冰,《天书》(Book from the sky),1987-1991


徐冰,《凤凰》(Phoenix),2008-2010,图片来自互联网
徐冰提到,自己会经常关注一些新生事物,和学生谈论抖音、参与NGO组织的考察活动等等。他相信如果回溯这些社会现象,一定会触到一个更大的社会背景。就比如中老年人的广场舞,剖析她们的舞姿,那些经历过社会主义运动的人,她们能通过广场舞找回那个时代的无意识(社会主义时期的团体操等等)。
徐冰的这种回溯式的思考方式被渗透到他几乎每一件作品中,他谈到中国汉字的设计时,指出其中包含了大量的政治,历史和社会含义。拿我们每天见面的“宋体字”来说,宋体是从楷体演变而来,其核心是颜真卿的书法。“但宋体不是某一个人设计出来的,而是从宋代的刻工开始,为了行刀方便,从宋到明清几代刻下来,把楷体逐渐转换成这样一种字体。”徐冰的创作是在回溯事物的基础上进行的,事物在历史,文化等各方面的形貌被徐冰一一挖掘出来,再经过他的提取、咀嚼、转化…使作品中既带有传统文化的符号,又能从中派生出独特的现代性。

徐冰,《英文方块字书法教室》(Square Word Calligraphy Classroom),1994-1996

徐冰,《英文方块字书法》(Square Word Calligraphy ),2017
从另一个面向来看,徐冰进行回溯性思考后所提取出的“语言”也非常耐人寻味。比如飞行安全手册、灰尘、建筑废弃物、监控录像等等,徐冰好像总能找到一种特别的“说话的方式”,并且说的很到位,很巧妙,每当这些作品被创作出来,当代艺术的范畴又被扩充了。能做到这一点,得益于他一直站在艺术领域的“边缘地带”探索方向。
“这个世界的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刺激,我们的思维太被动了,跟不上世界的变化。被规定在艺术范畴之内的东西越来越无趣,而艺术之外的世界却越来越有意思。比如社会创造力、社会创意都越来越有意思,但在这些面前,你越来越被动。在艺术范畴内,你不会觉得思维特别被动,因为没什么让你觉得特有意思的东西。艺术这个系统是一条小道,是一个很小的思维范畴。”
在徐冰看来,艺术的边缘地带或者艺术与其他领域的交界处才是其最有价值的部分,因为里面蕴含了艺术圈所没有的创造力,他们应对问题的方法和被艺术史梳理出的任何手法都不一样。艺术家必须穿透它去摸到更有价值的东西,这样的思考才是有效的。回溯式思考与对边缘的探索,这个特点似乎处在徐冰创作的一个模糊地带,形而下的部分可以称之为“方法”,而形而上的部分大概只能用“趣味”来界定。不厌其烦地回溯到事物的根部,对艺术之外的事物充满好奇心,这便是徐冰的独特之处。

徐冰,《地书》(Book From the Ground),2003年至今

徐冰,《蜻蜓之眼》(Dragonfly Eyes),2017
最后徐冰谈到,很多时候自己的创作无法做到一蹴而就,比如《地书》和《蜻蜓之眼》,材料在做的过程中也在不断生长…这便是趣味赋予给徐冰特有的创作过程:他选取的材料,大多指向了人类文明发展的内在符码,这种符码时时处在不稳定的波动状态,时而藏匿在缝隙中,时而疯狂地生长。也许对于徐冰来说,面对的“问题”没有尽头,他的创作就不会有尽头。
上帝把材料交付给了艺术家,有时是一次付清的,更多时候却是分期交付;而艺术家总能在恰当的时机接过这些材料,缔造出前所未有的作品。
这是一则简单的故事,也是一位艺术家的半生。
本文参考:
徐冰,《我的文字观》
冯博一,《有关“徐冰文字”的记事》
王晓松,《徐冰:为文字的设计》
齐超,《徐冰&西川:人类到知天命时,中国就该上场了!》
马修·伯利塞维兹,《徐冰的〈地书〉之书》
台北市立美术馆,《徐冰回顾展》
文/范良骏
展场图片/ 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

思想与方法
THOUGHT AND METHOD
展览日期 | 2018年7月21日-10月18日
地址 | 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2号798艺术区)
时间 | 周一至周日10:00-19: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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