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TAN 说
1月19日，缪晓春个展《变量循环》在深圳华·美术馆开幕，展览由李振华策划，对艺术家2006年以来的作品进行了全面回顾。缪晓春擅长挪用艺术史中经典作品的“结构”，言说自己的“现代寓言”。动画作品除了视觉部分以外，音效也是极为重要的部分，缪晓春在音效的匹配上有何独特性？配乐的选择与动画的内在逻辑有着怎样的对应性？本篇将与你共同“聆听”缪晓春的作品。
艺术家 缪晓春
展览现场
“第四面墙”的概念由法国启蒙思想家狄德罗（Denis Diderot）提出，在影视作品中，第四面墙即是镜头，演员在表演时知道镜头、荧幕观众的存在（戏剧即对应台下观众），并透过镜头对观众进行言说或动作。该手法的本质，是在演绎世界之外与现实世界的观众发生互动，迫使观众“混淆”自己的位置，在意识层面更深地参与到角色中，而非仅作为旁观者。
《坐天观井》，三维电脑动画，15'56''，2007-2008
如果说戏剧和影视作品通过观看打破“第四面墙”，缪晓春则是运用音效打破“第四面墙”。细看作品便不难发现，《坐天观井》音效里的键盘声与动画情节存在某种对应性。当“烤熟的鸟”被一刀一刀切成块状时，每一次划过刀刃都对应着一连串有规律的键盘声，这串声音最终都以回车键声结束。这说明键盘的敲击是符合某种“规律”而非随意为之，操作键盘的流程与动画的情节有着紧密的对应关系。事实上，动画中的建模都需要通过电脑完成，在制作动画的过程中，此起彼伏的键盘声是艺术家的工作室中的常态，他将团队制作动画时的声音纳入到动画的音效中。
《坐天观井》，三维电脑动画，15'56''，2007-2008
这就如同看一场皮影戏，除了专注于精彩的戏剧情节，也绕到后台看技师们如何操纵影人。缪晓春则将后台操作的声音纳入到作品中，尤其当情景推进至太空时，其余的音效戛然而止（太空中没有大气无法传声），唯有键盘声依旧。动画中的音效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为配乐，与作品的情感产生共振；第二部分混入诸多杂音被用于情节的演绎和寓意的编码；第三部分键盘声则独立于情节发展，传达出幕后工作的实况。缪晓春所打破的“第四面墙”并非在“台上”与“台下”之间，而是介于“幕后”与“台上”之间。其巧妙之处，在于引导观众循着键盘声主动掀开这层幕布；观众一方面沉溺在动画丰富的信息中，另一方面也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一切不可思议的图景，都是艺术家在幕后精心操控的结果。
展览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动画与配乐之间缜密的契合度。从宏观上来看，配乐所包含的情绪与动画整体的调性相呼应：瓦格纳《唐豪塞》序曲中强烈的对抗性旋律与《坐天观井》中屡屡出现的戏剧性情节相对应；巴赫《D小调双小提琴协奏曲》里从容不迫的最缓板与《无中生有》里舒缓的节奏感相对应；舒伯特《B小调第八交响曲 未完成》里典雅而别致的转调与《无始无终》里对人类文明的追问相对应。
《无中生有》，三维电脑动画，14'00''，2011-2012 展览现场
动画与配乐在情绪层面契合后，每一节特定的旋律和情节之间，同样有诸多细节需要配合。作品《无始无终》所选取的《B小调第八交响曲 未完成》（以下简称《未完成》），可以说是交响曲中最动听的曲目；舒伯特的交响曲具有歌曲式的旋律思维，虽无贝多芬式的强劲动力，但情绪温润而饱满。《未完成》的第一乐章充斥着机警而深沉的节奏音型，缪晓春所选取的第二乐章则极为平滑流畅，如同挣扎之后春风拂面，音乐进入再现部后调性变化得极为别致，这也对动画的节奏调节提出很高的要求。缪晓春在配乐的过程中，配乐的速度是基本固定的，动画需要依靠配乐的节奏来调整自身的节奏，而配乐也需让位于动画的主体性。动画与配乐各自保持独立性，配乐的节奏如果强且多变，动画在相配时也需要考虑强度和变化。
《无始无终》，三维电脑动画，11'15''，2011-2012 展览现场
舒伯特的音乐与动画中展现的宏大的文明主题存在微妙的矛盾感，尤其当魔幻般的高台毕现，机器人拖拽着长长的线缆登顶、赴刑，接受人类的切割时；音乐里单簧管奏出的第二主题也在同步跟进，发展部步步紧逼，进而奋起，昂扬而克制的旋律激荡着人心。机器人所代表的未来世界，与舒伯特时代的旋律形成了鲜明的对立，动画中人类作为机器人的创造者，也替机器人终结其“命运”；从人类信仰造物主到成为造物主，宿命似乎跨越历史在新的物种上重演。当《未完成》的旋律传入耳中时，人们会惊讶地发现，舒伯特和他代表的那个时代，有着与当下的自己别无二致的情绪，未来的人也一定会对这样的旋律产生共鸣，为之痴狂；音乐与宿命一样，独立于历史的逻辑野蛮生长，最终贯穿历史，与当下乃至未来共同构成循环。
《坐天观井》中有一处极富戏剧性的片段颇为引人注目：团簇的人群在竖琴中央起舞，琴弦与乐谱的魅影在他们躯体上滑动，围绕在追光外的人也为之共舞，少顷，伴随着音效中放肆的狞笑，竖琴中央的人群被切成纸片；此时镜头被迅速切至两个背对着起舞者，一盘唱片从头顶上缓缓“降落”，起舞者的躯体也随之消弭。伴随的镜头的切换，乐曲也即刻进入到配器最为华丽的阶段，音色高亮的长号率先奏出主要旋律，小低音号在低声部进行三度和声配对，浑厚有力的圆号作为内声部填补；弦乐中的中提琴，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用柔和的音效强化低声部，小提琴组则配合主要旋律，以三连音进行模进，此刻的旋律将雄浑磅礴之感推向极致。
《坐天观井》，三维电脑动画，15'56''，2007-2008
瓦格纳《唐豪塞》序曲 （片段 朝圣者动机）
这一段动画似乎是缪晓春在有意诠释，为何选用瓦格纳的《唐豪塞》序曲作为配乐。动画中将人群切成碎片的竖琴与乐谱，是对音乐强大的感染力所带来的灾祸进行反思。历史上，纳粹的暴行时常伴随着狂热的音乐，其推崇的大部分音乐正是出自被希特勒视为偶像的瓦格纳，这也构成了作品中极为讽刺的一幕，这华丽的配乐曾经点燃过真实的杀戮，将数千万人切成“碎片”
《坐天观井》，三维电脑动画，15'56''，2007-2008
为了更好地理解作品中反思的意味，需对瓦格纳略加剖析。就《唐豪塞》序曲而言，瓦格纳将对称性原则、奏鸣曲式原则、三部性原则共同运用在序曲中，使序曲的结构在规模上达到极致。除了对曲式结构近乎严苛地设计外，为了突出《唐豪塞》“救赎”的主题，瓦格纳在配器方面也极为讲究，以中提琴、大提琴和低音提琴，渲染了唐豪塞悔过时的失落感；进而调用音强饱满的铜管乐器，奏出其朝圣和救赎的“光辉时刻”（即上文提到的华丽段落）。瓦格纳所营造的壮丽场面，会不自觉地使听者褪去个人的意志，堕入到纳粹式的集体狂欢中，而塑造这种诱惑力的，恰恰是他将极致的理性融入到一种诗意的美学中。这样的美学里虽然没有明确地展现集权、暴力和杀戮，却能借由聆听者的情感层面趁虚而入，使之“迷狂”；聆听者情绪的波动甚至心跳的搏动，都在瓦格纳极致的理性设计之中。
《坐天观井》，三维电脑动画，15'56''，2007-2008
回看缪晓春的作品，其惯用的隐喻和置换手法，同样显现出“被诗化的理性”。《坐天观井》中那块使舞者消弭的唱片，上面注明了扬颂格·卡奇兹指挥与格鲁吉亚第比利斯交响乐团的名字，作品的配乐《唐豪塞》序曲正是出自他们的演奏。缪晓春曾提到，为动画配乐时正值格鲁吉亚爆发战争，将他们的名字巧妙地放入动画，以此纪念。缪晓春试图找寻人类文明中那些被循环上演的节点，这些节点关乎人性，关乎历史的演进规律，甚至与人类认知之外的那片晦暗地带，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找寻的方式并非纯粹的逻辑梳理，而是用晦涩的动画将逻辑层层包裹，诗性成为了他总结理性的工具，动画里极致的真实与荒诞被郁结在一起，如同瓦格纳的乐剧从未停止演绎，被点燃的杀戮至今在余烬中残存。
《坐天观井》，三维电脑动画，15'56''，2007-2008
《陀螺舞》，三维电脑动画，10'30''，2017
展览有一处甚是巧妙却少有人察觉，《陀螺舞》中重叠的人型，在《坐天观井》里一个短促的片段中已初见端倪，缪晓春的创作也与古典乐的结构不谋而合，一段波澜不惊的“动机”，将在后续的乐章中变奏为“惊涛骇浪”。
文/范良骏
图片鸣谢/深圳华·美术馆
“01 变量循环：缪晓春 2006 - 2018”
展期：2019年1月19日 - 4月8日
展览地点：深圳华·美术馆
相关音乐链接
瓦格纳《唐豪塞》序曲
舒伯特《B小调第八交响曲 未完成》第二乐章
主要参考文献
黄笃、缪晓春，<坐天观井-黄笃与缪晓春访谈>
乌苏拉·帕南斯-布勒,双重界面——缪晓春的《从头再来》
巫鸿，<和缪晓春的两次交谈>
缪晓春，<自述>
张乐韵，<戏剧至上的理念——论《唐豪塞》序曲中管弦乐与曲式结构的作用和地位>
梁文道，<权力阴影下的艺术与政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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