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LATAN 引子

黄一山的创作方式更接近于导演,作品中的“故事”形同剧本,依照“故事”需要来搭建的画面空间,与片场安设的布景无异。略有不同的是,作为“导演”的黄一山,事无巨细地执掌着自己的创作,他在腹中酝酿故事所需的角色,将它们排演到最佳的状态,亲自调节灯光和机位,甚至连布景的制作和安装,也需要他事无巨细地操劳。


艺术家 黄一山
| 局内 · 故事与空间
从这次展出的作品中,可以看到大量对艺术史名作的引用,这些名作本身就构成独立的“故事”,而黄一山做的,是将其嫁接为自己“故事”的一部分。这些名作在黄一山画面里,被还原了关键的特征,同时也或多或少做了些改编;比如将雕塑《拉奥孔》提炼成了绳子的形状,“画完”了李铁夫未完成的肖像,虚构出毕加索本不存在的自画像……

完成了的老人像,板上综合材料,150 X 100 cm,2019
然而,具体到引用哪位大师的哪件作品,对于黄一山来说并不重要。不难发现,他引用的动机有些模糊,无论致敬,质疑,戏谑,还是反叛,都在他的作品里似有似无;他隐匿了个人对待名作的态度,直接将名作置入到超现实的空间里,任由它们和自己安设的“布景”发生关系。

缠绕,板上综合材料,100 X 85 cm,2019
黄一山将着眼点放在“名作”和所处空间的对应关系上,这种关系分为两个层面——叙事层面和绘画层面。所谓叙事层面,是“名作”在画面“故事”中发挥的作用,比如作品《搬沙发》,描绘了弗洛伊德的画在搬动时被门挤坏,“名作”成为了故事情节的一部分。

搬沙发,板上综合材料,240 X 180 cm,2019
“搬沙发”的制作过程
而绘画层面的对应则更加重要,黄一山曾谈到,《毕加索的自画像》里那件立体主义风格的作品,与其所处的美术馆空间是对应的,这种对应关系虽然微妙,但如果替换成其他风格的名作,整张作品很可能黯然失色。因此黄一山在处理绘画层面对应关系时,通常会先确定故事(其中包含了需要引用的名作),之后再根据故事设想其所处的空间;整个过程与导演的工作如出一辙,先敲定剧本、演员,再依照情节所需的情绪和氛围布置场景。

毕加索自画像,板上综合材料,120 X 90 cm,2019
绘画层面的对应性,并非仅限于“名作”和“画面空间”之间,可以说画面内的任何主体与其所处空间,都存在着对应性;而黄一山独特的透视语言,显然增加了把握的难度。例如《两个球》中的雕塑《大卫》,以焦点透视的方式呈现;而地板砖却将空间提示为轴侧透视,这是一种与焦点透视相差甚远的透视法,多见于古代中国画,不存在消失点。
掉落-2 ,板上综合材料,80 X 70 cm,2018
黄一山对透视的自由运用,体现为“多种透视法并存”和“消失点不一致”,这种处理方式越过了绘画的常规边界,并将分属于不同透视下的主体和空间,共融在一个协调的秩序中。具体到“共融”的方式,主要是通过调整主体的角度,让两种透视的提示线有平行的部分(下图右下角,蓝色与红色透视线平行)。如此煞费苦心的安排,使作品的绘画层面与叙事层面紧密地黏合;对透视法的自由运用,赋予了画面既合理又矛盾的样貌,这种样貌的“超现实”特征,恰好吻合了“故事”的调性。

蓝色为《大卫》的透视线,红色为空间的透视线;前者有消失点,后者没有;通过二者透视线的部分平行,实现视觉上的协调。
| 局外 · 迷津与心理
上文我们主要从创作者的视角,简析黄一山创作的思维和方法,接下来我们从“片场”回到“观众席”,谈谈其作品在观看过程中,产生出哪些新的演绎。
通常,“玄虚”和“晦涩”的作品不那么讨喜,尤其对于非艺术专业的观众来说。而黄一山的创作从来就不缺乏“玄虚”,他的“玄虚”令人意犹未尽;此外,他作品的“入口”是朝多个方向敞开的,不同群体的观众从中找到吸引自己的那一个,然后进入。

两件大衣,板上综合材料,90 X 70 cm,2019
访谈过程中,黄一山打趣道:“很多艺术家同行在看我作品时,会先看画布的侧面,因为他们更感兴趣制作的方式。”而评论人策展人,或许会将着眼点放在透视法,空间和叙事的关系,甚至“质疑真实”的哲学命题上。对于其他观众群体来说,同样能从中各取所需;比如对艺术史的认识,对“故事”的补充和想象,对画面趣味的把玩,对制作技巧的惊叹……黄一山对创作的某些坚持,可以谓之极致,但就作品的观感和普适性而言,却不乏温和且能够被广泛接纳。

盘切-2,125cm×156cm,板上综合材料,2018
谈及作品的吸引力,绕不开这次展出的《海平线》;画面内容清晰简洁,描绘了三张画作挂在美术馆的墙上。然而不寻常的是,黄一山有意将画面里的地板“斜”了几度,打破其与画布底边平行的关系;上方三张“画中画”则依旧平行于底边,而绘于其上的“海面”,却平行于倾斜的地板;整张作品的效果,类似于摄影取景时没有对齐底边和地面。在此基础上,黄一山有意地将画“挂歪”,使画中的“地面”、“海面”,平行于展厅地面。得益于这三重平行的错误提示,和作品宽大的尺幅,观众很难第一眼察觉到异样。

海平线,板上综合材料,215 X 400cm,2019
黄一山擅长给观者设置一个迷津,《海平线》就如同一连串“谎言”被嵌套在一起:画面的一切描绘得异常真实,为了掩盖歪斜的地板,将上方的“画中画”重新“画正”,后续的“海面”和“挂歪”,也都被用来圆前一个“谎言”。
善于讲故事的人,通常都是把握心理的高手,黄一山也不例外。他有意让《海平线》的“谎言”不够完美,“地板”与“画中画”微妙的不平行感,给了细心的人一个戳破它的机会;然而游戏并没有就此结束,人们会不由自主地“顺藤摸瓜”,推开一扇扇被“谎言”掩盖的“门”,最终找齐作品里所有的谬误。这是一场无声的游戏,它没有规则也无需组织,只在“玩家”们视觉和头脑中展开博弈。

海平线里的两组平行:1.画中画、画布底边(图中蓝色);2.“海面”、“地板”、展厅的地板(图中粉色)
艺术家与观众之间,天然处于一种不平等关系,观众需要充分调动感官,理解作品的语言,领会艺术家的所思所想。而黄一山设置的“迷津”,显然放大了这种不平等;当观众面对作品时,如同面对迷宫的入口,他们奋力前行最终幸运地走出。而黄一山正是那个创造迷津的人,从一开始就占有隐性的支配地位,观众在迷津里寻找出口的过程中,逐步与黄一山的设想建立认同。如同好莱坞电影里,历经波折最终成功的桥段,破解迷津之后带来的智力上的愉悦感和认同感,构成了其作品吸引力的一部分,而这一切都在观众的潜意识里演绎。
堆满颜料的工作室,布面综合材料,160 X 120 cm,2010
从叙事到空间,再到对观看心理的把握,黄一山的作品带有浓郁的理性色彩。尤其在近阶段作品中,木头等物质材料的介入,使这种理性发挥得更为微妙。
要用好这些材料代价不菲,他需要有工匠一般的精湛技艺,通过重复地劳动完成作品;这成就了黄一山对自身语言的探索,也同时压抑了他抒情的一面。当他引用不同风格的名作,尤其在“临摹”弗洛伊德等人颇具表现力的作品时,压抑得到了短暂地释放,并成为作品中合理的一部分。
一切理性的安排和设计,最终都回归到黄一山自身,他的感受和经验已经帮他做出了选择。引用名作是为了“过把瘾”,围绕材料展开的漫长劳作,只因其过程充满趣味;“叙事”与“空间”如同艺术史里终年不冻的港湾,对于这位从学院走出又留下教书的艺术家,这里值得停靠,值得依偎,值得沉思,也随时做好再次出海的准备。
文 / 范良骏
图片致谢 / 当代唐人艺术中心

黄一山 个展
策展人:崔灿灿
展期:2019年7月20日-2019年8月28日
地点: 当代唐人艺术中心 北京第二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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