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TAN 说

在神话远去的时代,我们相信世间一切都是由物质构成的,神秘的敬畏已转换为科学的论述。科技的快速发展,在改变我们认知模式的同时,也必将改变视觉文化的表象与内涵。科学与艺术,复兴传统与当代超越等论题都试图激发出与当代更相契合的新图式。
出生于1968年的泰祥洲,是近年来日益受到国际关注和认可的中国水墨画家,相对于炫眼的技术流,泰祥洲回到最朴素的光学物理,从方法论出发,用“波长”等科学概念对传统话题进行当代转换,以美学上的新鲜在艺术领域挤占一席之地的同时,也为水墨变革的文化延续问题带来了新的视角和可能。

“天道幽明:泰祥洲·芝加哥水墨画展北京平行展”现场
北京南池子美术馆
2021年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用半年的展期呈现了泰祥洲的创作,包括手卷、屏风及册页在内的14组作品,全面呈现了艺术家过去十年间在各个不同时期的风格面貌,以及艺术演进的道路。作为芝加哥展览的平行展,“天道幽明:泰祥洲·芝加哥水墨画展北京平行展” 近期也亮相北京南池子美术馆,江南园林式的庭院艺术空间与艺术家的作品完美融合。
观看传统,本身就需要一定的先决条件和积累,激活传统,更需要深厚的根基素养和中西双向的博学。学者如牛毛,成者如麟角,要求极高。
有意思的是,新媒体艺术、古代书画装裱和修复、画史画论,泰祥洲这三个阶段主攻的学科都属“杂学”,不仅是专业本身,还旁及绘画技法、书法、文学文献、鉴定、收藏等大体量的知识。甚至,泰祥洲的博士论文《仰观垂象:山水画的观念与结构研究》还是当代第一本从天文学的角度深入宇宙和山水画关系的研究。
2013年开始,泰祥洲对宇宙观、天文学和绘画之间的关系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天象”与“黄钟大吕”系列都是这期间的标志性作品。其中,“黄钟大吕”系列,作为“天象”的最基础的构成元素——水,最先实验而出,并在不断的发展中独立成系。
16幅一组的“黄钟大吕”是这次平行展的重要作品,灵感来自马远的《水图》。泰祥洲的《黄钟大吕》和马远的《水图》在表现形式上非常相似,但内质有明显差异。
从内容来看,都选用了“水”作为表达主题,构图也是局部以小见大。但马远在“理学”要求下,12幅水图分别对应描绘了水在不同季节、不同地方的波纹,传达出“格物”的精神。但格物,未必能致知。泰祥洲的起点回到最朴素的物理层面,用“波长”的科学概念理解的世界。
就此,泰祥洲说:我首先探索韵律,然后是波能与物质的传输和相互转换。画水非水,具有时代精神的物理概念,超越了物质的表象存在,带来了新的方法和感知模式。
两个脉络:技法和观念
多年的书画修复和古美术鉴赏的历练,使得泰祥洲深谙古画的生成内在与机趣,绘画创作对他而言,就是将手(技术)与眼(审美)结合起来。工艺笔法的绝技传承,是他相较其他艺术家的先天优势。
泰祥洲的两个脉络,其中之一便是:技法。
在中国画系统,水一般不作为主体被描绘,而是衬托造境的物象,但在南宋,因政权的南迁,在多湖泊河水的地理环境下,云水主题在绘画中占比加强,尤其是马远绘制的《水图》将不同地域时空下的实景水态描绘,通过线条的描绘展现出韵律之美,以此来体会天地之间节奏的变化规律。潇洒传神,回响不绝。
泰祥洲把“水”提炼为画面主角,马远的《水图》自然成为他反复追摹研习的范本,尤其是南宋后再难得见的勾染结合法。“黄钟大吕”的创作,首先在生绢上用大笔渗染出气氛,刻画细节时再处理成熟绢,这样再勾线就有层次和远近对比的丰富感,而且比一般的处理更能吃进去,勾线染色不浮于表面。最后托在纸上,表面有光洁的纹路,背面是一张薄透的纸,清朗通透。
泰祥洲的水,线条把握准确又轻松,融合转换效果流畅,有着媲美古人的质感,可见其功底的扎实。而在整体细微处,还多了一些麟麟之光的意趣,品味纯正,又富有新意(传统中国画是不表现光的)。
有幸承继传统,本就寥寥无几,在此之上还能破局发展的,哪怕只是向前推进一小步,都少之又少,值得标刻。
技与艺的平衡,泰祥洲的另一个脉络便是:观念。
《山海图之海》日本古董金箔绢屏风 水墨 2018
活在当下,尤其是曾在国外系统学习过新媒体专业,泰祥洲没有墨守成规,而是大胆引入现代科学知识,用当代人的理解思维,重塑水墨观看的内在结构,从根本上,用方法革新内容。
用“波”来阐释物质生成的本质,用存在主义的关系,连接表象与本质的探讨。看似取了一个中间值,实则颠覆,只是在他提供的逻辑缓冲下,超越性的深度被解释得润物无声,观众的接受也是温和顺畅。
观念,当然是一个值得深入展开的维度问题,下面部分就为读者简述分析。
是复古,也是创新
回归传统,在当下似乎也成了时髦,但仅停留在形态追摹,没有新的思想或方法论贡献,创作再多也都是缺乏建构意义的。
复古,更重要的是深入根本,从原理出发。
黄钟大吕,出自《周礼·春官·大司乐》:乃奏黄钟,歌大吕,舞云门,以祀天神。指中国古代礼乐中的阴、阳律,用来形容音乐的正大、和谐。
在海量的典籍考证后,泰祥洲启发于马远对宫廷祭乐的掌管,在音乐的律动中找到了水波的共通之处。他敏锐地抓住这个可以刺穿古今中外的美学特征,由此渐次展开自己的创作。
抽掉具体的内容,代之以感知想象,音乐可作水流起伏的频率呼应。但水因器而形,如何使之图像化?泰祥洲在曾经做过的新媒体项目中找到落点——科技馆“索尼探梦”用一个介质作承载,让光波和声波变得可见。
波的形式多种多样,而波有振幅、波峰、波谷,也有速度和距离,它们相互叠加又会产生各种变化,一如音乐。水波、声波、光波···归根而言,只是一种呈现的方式,水亦是。观念的突破让创作不再受限,“水”之形,变化万千。泰祥洲的《黄钟大吕》,可作实景水图,可作奇幻韵律,更可作光与波组成的大千世界。
至此,泰祥洲创作体系中“波”的逻辑概念得以闭合自洽。但艺术家的目的,并非科学普及,也非简单嫁接,而是打破固有思维——时移世变,存在是多义的,科技背后是对未来的思考。
如何定义与表现我们的世界?
《黄钟大吕》16幅以水为表征的图像,是雨水在不同环境下的不同波段和对声音的回应,每幅都有其意向旋律。相比视觉,声音或者说韵律与人心、与自然万物的关系,虽然更抽象却更紧密。在这次展览中,艺术家更是在展厅播放音乐,用视听奏演的呼应将观众沉浸在作品的氛围中。
以视觉为主导性,感知共振,极简的律动,共鸣的留白,激发了更大的想像。
从现象回归本质。
流水飞逝,变动的循环
天光、雾霭、雨滴与波浪构成了“黄钟大吕”的主要描绘主题。上善若水,这种无形之形也给了艺术家更多的形式发挥空间,很多微妙的细节在这个系列中被体现出来,十分耐看。
譬如,这次展出的16件作品,或用大片的泡沫,营造乌云压顶,大雨滂沱而下的意向,或用柔和的水汽与淡雅的墨色营造平静的氛围;有些光影的处理细节好像在微雨蒙蒙中透出一些小小的波光,表达了艺术家创作时的意识思维;而有些水面上波光粼粼和云气的整体的变化,则突出了艺术家创作的自由和技法的成熟,个人特质逾加分明。
泰祥洲给每一幅册页都取了名字,虽然没有题字,但这些名字不仅区分了每幅作品,并且解释了他的思考。
黄钟大吕,还有一个更直白的名字,“流水飞逝”。
水,可成雪结冰,也可化雾升云。水循环,是自然系统最容易被眼睛捕捉到的状态转换。因此,相比其他系列,“黄钟大吕”在变动的循环这一论题的变达中,无疑是更为完整的——固-液-气,彼此承接、互为依存。
泰祥洲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借水的自然转化泛延到石头,乃至天外之物。这也是“黄钟大吕”和“天象”、“石头”等系列交汇的地方,漂浮在虚空中的物质,静止的画面状态是相对的,内在能量的转化必定产生运动的势能,内循环的完成,也就必将带动外在形式的动感呈现。
以水的物性循环越过绘画的图像性质,对于泰祥洲来说,这也是探索存在本质的一种载体。
俯察万物,虚实无常,皆是如此,这也是他不再以现象为观照,超越其上,最终创造出精神留白的“黄钟大吕”、超于象外的“天象”系列的更根本原因。
泰祥洲的逻辑缜密还在于,在他的大循环下,还都紧扣着小循环。
水波的塑造,最重要的是线。什么样的线是美的?泰祥洲比喻:如锥画沙。
在力学结构下,要赋予线条以生命力,这是泰祥洲对线条的理解。好看,是表面,内在逻辑在于“笔力”的规律,画面线条极少交叉,互相礼让,秩序平衡。有意思的是,线条的着重点在力量上,呈现状态却是轻盈的,笔墨细节的内在,甚至每一根线条的内在,也有循环。
从内至外,从场景到境界,它们不是一个简单的转向和过渡,如两极的对立与统一,其中的融通关系隐含着多重复杂的认知意识,却恰恰暗合了中国传统的文化心理和浑然天成的科学宇宙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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