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艺术家彭斯
彭斯告诉我,作为画家,他从塞·汤伯利(Cy Twombly)那里学到的最多。因为他认为汤伯利是“掌握了绘画钥匙的那个人”。一个学画画的人要走多远,才能拿到那把绘画钥匙?
彭斯毕业于中央美院版画系,读书时倒也尝试过种种当代艺术的形式。然而很快,他便以全身心地以古人为师,投入到对经典绘画的学习里。他用了十年多时间将自己浸泡在经典中,去理解“古人们玩的是什么游戏”。彭斯居住在798附近,而他有接近十年的时候没有去过798,“完全变成了古人”。我们看这一时期彭斯的作品如《余辉里的马儿》《鱼山夕照》《瘦马踟蹰》,就像是一个有才华而努力的学生,向伟大的导师们交上自己的作业。据说,2015年的时候朋友们看到彭斯工作室上挂着《蒙娜丽莎》,还玩笑说“彭斯要跟达·芬奇过招了”。

《熔No.2》 180x220cm 布面油画 2022
这时期的《瘦马踟蹰》非常吸引我。葛兆光先生的图像文化史讲座曾提出过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汉唐时代的“天马入长安”、《八骏图》这样象征着威武力量的马,为何到了宋代之后其文化形象转变成了“古道西风瘦马”或者“今日有谁怜瘦骨,夕阳沙岸影如山”?而在彭斯这件作品中的马并不“瘦”,他用早期超现实主义的手法夸张地拉大并扭曲了一匹马应该有的比例,但是画中气韵却准确地应和了宋元的精神。这个阶段的彭斯似乎喜欢用布面油画的形式捕捉去捕捉中国画的神韵。《高士图》是另一件让人惊叹的作品,画的是一位身穿夹克、戴着眼镜的当代老年知识分子,但让人一望便知他画的实际上是中国古代的士大夫。

《宝藏No.4》 220x180cm 布面油画 2022
我认为彭斯的可贵之处在于,在他以古人为师的阶段里,对“形似”和“神似”的追求都是一丝不苟并且同步修炼的。勤奋是因为对自己诚实。然而亦如他所说,结束这个对经典学习的过程是非常困难的。“当初把这些经典的意识、经典的审美、经典的思想,往自己头上加,不是一日之功,而是十多年中每一天每一天都在进行的。最后一有一天它就要替代我了,那不行。这时候,艺术家就要迸发出来了。但迸发的时候,上面层层层遮盖,也就是之前努力学习的那些经典,就想把它们撕碎掉,把它扯掉。”

《曜曜No.3》 布面油画 180x140cm 2021
因此2018年,彭斯只身前往武夷山,像是要“强行蜕皮”那样与经典诀别。武夷山时期的作品目前尚未发表,据说这个阶段的画作中大量体现了的个中痛苦。而与此同时,彭斯找到了新的老师和对手。

《直面者》 30x24cm 布面油画 2020
这就像《神雕侠侣》里的杨过,在一路的名师指点或江湖奇遇之后,最终用一把木剑每日与山洪海潮练习。或许正是因为脱离了画史而转向自然,彭斯此后作品中“画”的本质力量愈发彰显。“曜曜”系列体现了彭斯刚刚开始用这只新的“拐杖”走路的样子,他拄着这只拐杖走向他心中的汤伯利。飞来峰的苔藓石头呈现出密度,彭斯因而开始挑战的是如何画出这种“密度”——要注意,是画出“密度”本身,而不是画石头。与此类似的,如何画出“笔墨的干湿”?如何画出“蓝色”?这种跳出画外而存在于自然界一切事物之中的本质要素,成为彭斯要画的东西。自此之后,花草风景,人物事件,都只是“画”的载体,而不是画家所要真正传达的东西。

《青年席勒》 布面油画 30x24cm 2020
因此在彭斯的近作中,“肖像”系列和“Blue”这两个以人像为“主题”的系列是最具迷惑性的。“主题”二字打上引号,因为人像并非画中的真正主题;人像之所以在画中被突出,只不过因为彭斯本人的科班功底过于扎实。但是,用色彩和笔触去表达密度,才是艺术家真正的任务。因此,这两个系列与更早期的《北方有佳人》《高士图》作品截然不同,相互对照便可看出艺术家本人的质的蜕变。
2020年疫情爆发,彭斯被困厄在河北,接近三个月的时间无处绘画,内心的苦闷无处宣泄。他试着重回武夷山,仍然画不出来。绘画对他的必要性却在这时凸显出来,非画不可却又画不出来,是什么样的感觉?因此彭斯回到北京,在画室自我隔离。“这14天我安顿好自己,每天早上起来打坐,之后做饭,再然后就画画。刚开始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对抽象作品失去了感觉,尤其是在那种焦虑、无助的状态中画抽象画是困难的。于是我借助肖像进行表达,用很细的彩色钢笔抠那些细节,在这样微小的、绣花般的功夫里安顿自己。”

《梵高》 布面油画 40x34cm 2020
在武夷山期间,彭斯感到进入了一个时空,“汤伯利、克莱因或者这些大师们在干农活,而我就骑马看着这几个老头干活。我感觉自己跟这些世界上最会画画的人在一个空间里了。”疫情已经第三年了,现在的彭斯似乎从马背上下来,划出自己的一块土地,拿起农具和老头们一起劳作了——他离自己心中的塞·汤伯利更近了。在近来的“宝藏”“繁华”“锦”这几个系列里,他显得从心所欲而不逾矩。从2020年工作至今的“Blue”系列里,他所做的只是“让画面出现一整块蓝色的感觉”并且思考“一块颜色在空间中的份量”。这个简单又艰巨的任务来自于禅宗、极简主义和物派艺术的启发,艺术家从中获得最直接的正向回馈——“我画得过瘾了”。他画的不是“抽象”和“具象”,而是物质世界和自身精神的实相。

画廊周北京特别项目彭斯个展「曜曜 」现场
大英博物馆曾经拍过葛饰北斋的传记电影。结尾处,临终的葛饰北斋说:“如果再给我五年时间,我一定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画家。”什么是真正的画家呢?我们不敢在这里妄谈这个问题,但至少可以说,从厚重的艺术史中挣脱,借助自然的拐杖,最终能够靠自己的身体和直觉前行并且诉诸画面,这是“成为画家”本身应当乐在其中的过程。
「关于艺术家 About Artist」

彭斯,1980年生于湖南衡阳,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版画系,现工作生活于北京。
部分个展:“曜曜—彭斯个展”(798艺术区,北京,2022)、“ 新山水—彭斯油画艺术展”(中国美术馆,北京 ,2016)、“景物斯和—彭斯艺术展(北京画院美术馆,北京,2014)、“异世同流—彭斯油画艺术展”(北京大学赛克勒考古与艺术博物馆,北京,2010)、“彭斯油画艺术展 ” (大邱美术馆,韩国,2010)、“风—彭斯油画展” (保利艺术博物馆 ,北京,20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