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PLATAN 说

一个好展览,肯定是多层的,作品也是如此,永远有不断可以解读的空间,这就是艺术最为重要的扩容性。每一个角度都可以是解读的入口,因此找到进入的层次很重要。伍伟的全新个展“无阻”尤其,从最原始到最机械,2020年的几件新作把伍伟的核心点多层次地缓缓道出,可谓“费尽心思”,精彩非常。大量的作品以及空间细节,都可以发挥出戏剧性的道具作用,绝非简单的线性化呈现,图腾化的原始性、城市化的现代性、皮毛的材料性···几个关键点都在里面,可以去连线,做拼图。

伍伟“无阻”展览现场
当代唐人(北京)艺术中心第一空间
“无阻”的布策安排,可谓复杂精妙,隐藏的暗点没有专业的阐释和带看,一般很难全部掌握。但“少即是多”不是拒绝,而是吸引,每一个知识系统不同的观众,进入的点不同,都可以被赋予或解读出不同的意义。
这样的观展和理解层次,其实和伍伟的内在系统是相吻合的——材料、颜色、形式的每一个细节,肉眼所见的外表“皮毛”之下,绝不简单。找到触发点,也就找到了进入另一个世界的机缘。
进入展厅,主展厅的格局需要率先把握——包豪斯建筑特有的井盖围成了一个长方形(见下图紫色块),“框”住了的主作品《提丰》。需要注意的是,这个“框”里只有一个运动点作为突破口——主车架《提丰》。不仅如此,主车架-《缝隙》-视频,这三者之间构成了运动组合关系(红线),而且两两间存有对应/对立的紧张感——不只是简单的作品呈现,整个现场的所有造型都是统一的整体。
两个白色柱子(粉色块),分割空间的同时,为展厅置入“烛台”的仪式感,渲染出神性的模糊提示。此外,两个柱台、白色展台以及黑色展墙的组合,让人极易想起艺术史上大名鼎鼎的极少主义莫里斯的《两个方柱》,还有卡尔·安德烈“雕塑作为场地,切割空间”的黑墙形式来源。
除了目光可见之处以外,主展厅所有摆设都被精心设计,全部根据结构压在50×50的单元格里,半米是一个人能穿行其中的距离,但略微显窄带点压迫,内含了数学比例、身体交流等问题。这种数据化的互动,不仅最大限度扩展作品与空间的关系,这种陈列还模拟了城市格局中的权力意识。
相比主厅的疏旷,侧厅《提丰》零件的陈设密度更高,更碎,密集型的呈现让人想起工业化的廉价生产。此外,连接这两个空间的视频不停播放汽车的局部图片,恍如图腾般的图案,在原始与工业之间,在两个展厅之间都起到了过渡作用。
虽然有强烈的戏剧冲突,但同时又很均匀,无论是作品还是展厅的布置,实则都有遵守极少主义格林伯格的“统一性”原则——拧合在一起,又不冲突,达到某种平衡。
最后,如果说主厅和侧厅构成观看的前半部分,那么后半部分则展出了艺术家从平面到立体的两大线索——从前部分的《缝隙》翻到展墙另一面的《分裂与聚合》,可以看到伍伟在平面“状态”的对材料的最新也是最极端的自由创作;从《突出的形》对话《穷奇》,可以进入比工业文明久远的原始时代。
| 1 提 丰
《提丰》无疑是这次伍伟个展里的最重要呈现,也直接关联展题——“无阻”,指向的是城市几何学对人身体的驯化——遵循规矩,带来方便的同时,驯化身体,限制自由。作为一个引子,这种“双面性”为伍伟作品的众多议题释出预留了空间。
《提丰》金属、纸张 380 × 170 × 140 cm 2020
一般而言,机械与神话水火不容,但伍伟的《提丰》——希腊神话中的巨神,敢与宙斯较量,失败后内脏被掏出,演变为一系列可怕的怪兽。桑塔纳2000是艺术家童年记忆中,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引进的政府用车,代表了某种权力,而拆解,是消解语意的最有效手段。况且,神话传说本身就是碎片,丧失了整体,留下了被肢解的一小部分。
“汽车”的躯壳如“提丰”的骨架,分离的零件为内脏,“皮毛”的动物性代表了原始文明跟工业的交织纠缠——剪纸处理成的动物“皮毛”斑驳分布,是躁动的生命疯长?还是病毒肆虐的变异入侵?拆解后的“零件内脏”的摆放并排,如古代祭祀,也如证据陈列,如真如幻的现场,显影出一个来自后工业社会的苍凉梦魇。
在形式上,整车拆解,全部染黑,仅显露出一个神秘的躯壳,既可抵消工业的效果,颜色的极简还具有反省性——在高速向前进的现代快车上,重返时间才能唤醒遗失的记忆,让我们在面对当今的城市规训机制下,重获活力。
最终在压抑的笼罩下,“皮毛”尖尖上长出的单纯耀眼的亮黄和橙色,让整组作品都活跃出了生气,给出了更接近于真实的希望。这种神的化身,在物种学层面上的“母体”基因,似乎也同样给出了人类审视存在的机会。虽然没有刻意,但冥冥中很切2020。
| 2 缝 隙
与《提丰》冰冷的秩序感遥之呼应的是黑色展墙纸上悬挂的小幅作品《缝隙》,靓丽的橙色觉醒了整面展墙和整个空间,勾连起活跃的流动气氛。同时,耀目的色彩正如勃然而出的生命,和冷漠僵化的工业之间的达成一种抗衡。
《缝隙》木板上纸张 40 × 40 cm 2020
展墙另一面的巨幅作品《分裂与聚合》说得上是对“皮毛”这一材料应用的最自由表达,简单、直接、快速,伍伟在手机上偶然绘制,再放大到油画布上,用丙烯颜料做的黑底,“皮毛”粘在上面。
在直觉突发的即兴创作下,伍伟试图引导观众感受画面背后的某种经验和秩序——黑色的背景仿佛宇宙的深处,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早已被抛弃,在不断的分裂与聚合中,新的秩序得以生成。
另外从画面的构成上讲,由黄色和黑色“皮毛”所组成的块状,浮动于虚无之上,不是作为细节,而是作为结构本身,呈现整体。因此,带有强烈的原始冲动和热情的生命体,不仅是视觉行为,也是思维行为,最终“秩序”统筹了所有的构成,跳跃的色块开始稳定并出现和谐,反而显得庄重而宁静,有了一种新的气度。
《分裂与聚合》木板画布上纸张 300 × 600 cm 2020
至此,就不得不说下伍伟的“皮毛”了。毕竟剪切纸张处理成类似于动物皮毛,是伍伟最具有辨识度的手法。从最开始的皮肤,到书籍再到纸张和皮毛——结合唐卡制作的“堆绣”技巧把层层皮毛与形状结合,堆叠出凹凸的生长趋势。十年,伍伟用最简单的材料创造出一个神奇的境地,转变成人们对物质世界的反思。
现在,“皮毛”不再被框定,也不必一定附着,它可以用任意的形态跟任何东西发生关系,覆盖、隐藏、限制,把内心的感受一点一点扩散,甚至可以隐藏在后面,不一定要炫技,在《分裂与聚合》的呈现就尤为酣畅,材料和触觉都不再是第一观感,而是对生命直觉性的强调,是解放了的秩序和形式。
《突出的形》木板上纸张200 × 300 cm 2020
在“形体”之外,《缝隙》《突出的形》鲜艳的色彩,则归属到伍伟的另一条重要的线索——民俗。河南作为中原的中心,它深厚的传统文化积淀,让传说性的存在(封建迷信)被延续下来,成为现在生活的一部分,这也是伍伟作品里面能折射出来的。
| 3 穷 奇
自前面几件作品看下来,在黑色的基调下,剩余的颜色就是橙色和黄色。这两种颜色都来源于民俗里的“老虎”。但其实《山海经》里也没有老虎,“虎“只是一个元素,神怪都不过是杂交的组合——或改变色彩,或添变语言声音,甚至只是改变某种装饰造型。
有意思的是,伍伟的创作方法也跟杂交造神类似——不断改换视角和观察点,但不打破整体性,在不确定中张望着确定的方向,在视觉的各种变数博弈中取得平衡。而且一直以来,伍伟在作品中使用的神话典故,落实到作品中不过是一种感觉,譬如《穷奇》。
《穷奇》金属、纸张 65 × 65 × 120 cm 2020
传统的很多东西,利用当代的方式可以大量的“新瓶装旧酒”,但伍伟没有这样做。他的《穷奇》就是黑色跟橙色相间的皮毛覆盖,没有信息,也没有叙事,有的只是强烈渗透氛围——吃人的恐惧与不祥。
虽与神兽关联,但伍伟只是抽取了清晰但没有实体的“感觉”,把形象呈现为一种“皮毛”纹路关系,其内部空间是一种精神上的构想,像一个普世寓言,而不是实际经验。
伍伟的平面作品都以“状态”命名,比较抽象化;相对应,伍伟的雕塑装置类作品,都以具体“角色”命名,譬如这次展览的《穷奇》《提丰》。提丰是希腊的神,穷奇是《山海经》里的野兽,来源具体,能对接形象原有的内涵想象。但无论是平面,还是立体,都是他想象起飞的踏点而已。
经由《突出的形》对话《穷奇》,最后一个展厅正是带领观者进入伍伟的“原始性”系统。作为展览的最后一组作品,也再次呼应到最初《提丰》神话的原始与工业的点醒上,头尾咬合。
十年,伍伟一边勾连文化记忆基底的同时,也积极面对当代艺术生态的对话,并在大量的阅读和实地驻留后,摒弃线性基本逻辑,展开分布式思维,通过不同的点拼出自己的图景。随着不断的重审添减,回旋推深,创作在循环层面的递升中愈加丰盈。
由点及面开始,由面归于点而终结,伍伟的最初和现在看似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但实则已经换了逻辑。他建构了一个系统。
伍伟出生于1981年,中国河南省郑州。2012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实验艺术系,获硕士学位,现居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