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月，出生在吉林长春的影像艺术家王拓，凭借名为“东北四部曲（《烟火》、《扭曲词场》、《通古斯》、《哭阵门》）”的作品获得了中国当代艺术高级荣誉“希克奖”。
尽管如此，一瞅“东北”俩字就兴奋，期待他为“东北文艺复兴”添砖加瓦的关外老铁们，却还是得适当收收热烈的激情、眼泪、欢呼，和大鼻涕泡子。
《哭阵门》
“对我来说，‘东北四部曲’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没有什么大家期待的东北”，没有重工车间，没有人参鹿茸，甚至听不到太多“棒碴子味”的“吵吵吧喊”。与家乡形成的文化隔阂，让王拓很早就跳脱了周围社会环境的影响，把东北生态视为一个观察素材和语言仓库。丢掉了被通俗文化翻来覆去热炒的标签，留下的却是这片土地的另类表达智慧。
2000年，姜哲焕以儿时心心念念的金鱼宠物命名，出版《平壤水族馆》一书，将自己的遭遇娓娓道来。眼下，试着理解没有太多东北元素的影像作品，才能真正走进创作者的内心，明白他对老家以及整个东三省地区的审慎认知，有多么深沉。
一、鸡架、刨锛、烧刀子
王拓刚出生不久，黑龙江就发生了好几起弑警案。1994年，到他10岁左右，沈阳市中心有个运钞车被劫了。搞事那帮人差不多2000年才都给抓住，正是后来赫赫有名的“3· 8大案”团伙。他记得傍晚临放学，大人们总反复叮嘱赶紧回家。走到僻静处要时不常回头，看有没有人跟着。流言蜚语说那会东北乃至整个北方，到处都有拿刨锛砸人后脑勺抢钱的。好像兜里掏20块买个鸡架，都算“露富”。
1990年代的公安人员
每次听说身边有给学校里校长领导送礼的，王拓父亲就相当为难。觉得自己家回回空着手，孩子难免吃亏。可是真要扽几样表示表示，置办什么东西，怎么塞给对方，说什么吉利话，还是拉不下面子开不了口。周围人送得再普遍，他本质上也还是非常排斥这种社交惯性。
1990年代的长春
受父亲熏陶，王拓从小对人文社科非常感兴趣，然而“在长春能有多少人能跟你聊得来这个，所以我跟这座城市怎么能互融呢”。老工业基地赶上大下岗，农村一天到晚忙活插秧子噶苞米，除了长春电影制片厂这些有数的几个单位，能让他产生共鸣情怀的地方的确不多。时间一长，家里亲戚都跟着着急。因为除了学校成绩名列前茅，王拓小时候实在不像个典型东北人。唠一句“这孩儿以后可咋整”炕头子嗑，老姑老舅直白的语言背后，满载对他将来或许难以立足丛林社会的担忧。
齐齐哈尔市
后来王拓转专业考研，考上清华美院，让信奉学历压倒一切的世俗经验们都安静了下来。与东北社会文化的多年距离感，让他清醒感受到“东北往事”语境下的衰败、悲怆已经被前辈文学作者重复多次，不在乎多一份少一份主观感情浓厚的慨叹。等到留学回国，创作方式从绘画彻底转向影像，他已然更加确定，如无必要，太过扁平的符号化内容都是可以被抛弃的。用影像如此立体的手段，去达成绘画孜孜不倦的效果，实在浪费。
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王拓-空手走入历史”展览现场
听新闻报导说某地突发地质灾害，是古代某次地震的余震所导致，让他顿时觉得历史循环莫不如此。从范德彪到张大帅，人无往不在这重原理当中徘徊，并且“我们当下的状况与判断，很可能也变成影响未来的余震”。游牧在随便落座都有二两烧刀子喝的大小城市间，王拓有时看似漫无目的黑吉辽Citywalk，实际是在搜寻一波又一波“余震”传递给他的信号。“我一直想强调东北不是一个地域概念。它更像是一种存在的处境，一个可以谈论的更大的区域、对象、样本，或者说通道，可以作为我重新想象历史的媒介。”
二、图书、分镜、跳大神
虽不是史学家，王拓却可以为准备一部作品所需资料，从图书馆到古董店搜集所有能找到的书证物证。“研究对我来说仅仅是提供了一些启示，那些成果在作品内部基本不会显现出来。比起历史学家的学术工作，我的作品其实是在史实的基础上，用文学化的形式做一些延伸。这也是我的影像采取非线性时间的原因。在交替进行的过程中，很多东西一直被反复叩问。”把饱读史料海洋中遇到的困境，以影像的手法投射给观众，是他创作的最终目的之一。
欧洲探险者笔下的萨满经典形象
对作品中人物在潜意识层面被激发出的一种时空倒错与轮回的体验，基于自己对萨满仪式的长期研究，王拓把这种呈现方式称作“泛萨满化”。不见传统意义上萨满做法要披挂的兽角、铃铛、彩旗，鼓声与烟雾缭绕都可以省略剪去，意识上达到了“出仙”，身在法兰西勃艮第还是老金沟干饭盆，都可以忽略不计。现代科技造成的信息爆炸，有时要比鄂伦春部落法师手里的致幻药物管用很多。
满语典籍中的萨满形象
而在识字率低且传媒技术相对落后的年代，知识分子，绝对是思维环境相对容易进入“泛萨满化”状态的群体。书生，是衔接“东北四部曲”各分段的重要角色。老人弥留之际想到青年热血经历，青年赴死前追忆与同学们的点点滴滴，用百家典籍中印象最深刻的古语总结今夕，在承袭满清这个中世纪帝国体系的民国时代，大概也只有读书人能派生如此细腻的感情。新式学堂里的长袍马褂，与大兴安岭里的狍鹿犴皮，在精神上得到了相遇。
《扭曲词场》
也就是说，依照王拓的观点，人人可以是萨满。简体中文世界可以让手机用户一下子消耗掉好几个小时的短视频APP，在较短时间内投射大量毫不相干的若干信息，客观上已经符合了萨满出仙时的状态。放送参展作品的几个屏幕，在M+博物馆像山峦一般堆叠陈列，人眼在看到一些信息时，余光会收到其它图像的分散。萨满可遥远到白山黑水，在香港九龙又是如此触手可及。
香港M+博物馆
从第四野战军两名朝鲜族士兵脱队回乡的旅程说开去，2021年完成的《通古斯》把东北与朝鲜两个地区的内战故事，串联在了一起。它集中了王拓在创作方面的很多特点，也是解释“泛萨满化”如何运作的标准指南。“东北四部曲”中的《通古斯》或许并不能让人看懂王拓，却是能让人认识王拓的名片级作品。父母家庭来自长春围城战役的双方，王拓其实没有刻意为狠狠扣题“东北”而引出故事，只是将残存的亲历者肉身记忆，缝合进地缘政治的天然架构之中。
三、黑笠、杖鼓、卡宾枪
“中国”是个过于宽泛的概念，从黄土高坡到岭南山脉，太多方言、习俗、观念甚至饮食上的文化差异壁垒，会成为有意无意的干扰因素。如此，比照中国大陆，朝鲜半岛就成了研究儒家社会相当简约的参照标本。相对单一的民族构成、地理环境和文化内涵，恰好两国当时又都处在二战后决定意识形态走向的转折点，使得那里几乎是演绎关于“内战”没有太多冗余布景的舞台。引入这样一面镜子，《通古斯》也让许多汉文难以准确言语的内容，用谚文念诵了出来。
《通古斯》
冰封的鸭绿江面，模糊了两个国度的地理边界，也消弭了两场悲剧的时空距离。行走在一望无垠的皑皑白雪间，影像中两个挎着陈旧步枪的渺小生命，既是无数亲历者遭遇的浓缩还原，也可以被视为各个族群被裹挟进冷战两大阵营激烈对抗的真实写照。身在长春城里被饿昏的知识分子，和寒地冒险水米不济的两人，很快就会因生理上的极限达到一种与真实萨满工作原理类似的精神环境。人在处于濒死状态下的虚空，正是历史困境带给人的无力感的某种近似反应。
一边是接续李氏王朝甲午更张为“大韩帝国”法统的大韩民国，一边是计划带领三千里江山奔向“最最幸福”的朝鲜民族主义人民共和国，针尖对麦芒的关系，与西侧大陆正在发生的事，构成了一株文明“四叶草”。
黑笠（흑립），朝鲜王朝时期已婚男性两班、中人阶级的帽子，不同黑笠的质地、大小、装饰有严格等级分别，贱民与庶民不准佩戴。
身背卡宾枪（기총）执行搜查任务的韩国军人
作品结尾，二人在幻境中与韩国军人相遇并被打死的情节，把原教旨意义上的萨满巫术抽象提取出来注入进画面，结结实实地让观众感受了一把魂魄出窍的神秘世界。四位白衣朝鲜民俗乐器演奏者，形似在彼时为死难者招魂，却被一个镜头转瞬连接到现代某场社区文艺兴趣活动。至此，人已经成了萨满法器本身，外部脸谱化的一切道具，已不再需要被赘述。
福利型国民教育所讲述的历史，大抵是幻灯片式内容，靠自然时间线充当串糖葫芦竹签子，多一颗少一颗彼此孤立的红果，也不影响食用。年份数字倒像是挂图编号，仿佛特定的人物一生下来，就为了那种能被四字概括的历史典故而存在。然而人都是复杂的，有时恰恰是他们不见经传的遭遇，决定了他们自身和后辈的命运：甘肃出过一位姓马的穆斯林军官，转战足迹遍布西北数省，后来在苏联失踪；全面抗战爆发前，广东广西两省结成的同盟，差点跟南京政府先打起来；与此同时，包括今天重庆市在内的四川境内，刚结束长达20多年的混战不久... ... 教材课本不谈的往事，不代表未曾发生。
韩国临时政府成员合影
如果有谁对这些历史感到好奇，甚至就是当事者没来得及把真相口耳相授的子孙，想要从事件中梳理出一个粗略的脉络，那么这个人在王拓看来，就离“出仙”不远了。不再有官方标准答案去定义这些历史角色是正是恶，所作所为是对是错，事情结果是好是坏，恐怕要从自己的认知中进出多次，才能找到头绪。“任何人都有权利拒绝成为吴山专”，但每个人一不小心都可能活成王拓，或是由他重新定义的萨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