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这句上墙谚语火了十几年，给不计其数的微信头像当过个性签名，眼看就要同化天下所有心灵，却终究在当代艺术这个圈子里反反复复被证伪。人们大抵是不断给之前的那个“我”挑刺，找出可以提高的地方，结合生活带来的新感悟，达成与以往不同的另类表达。提问某位艺术家“初心”是什么，总有点显得刚接上宽带网络。
2023年底开幕的个展“碎骨 蹊径”让刘符洁再度更新了一次“自我”。与以往相比，本次展览在不大的空间内既有完整的叙事，又有各个作品之间很强的独立性，不再着重强调彼此互相依存的特征。
诚如学者孟宪晖撰文所言，“刘符洁常在无意识间画下无数箭头，当它们积累到一定的数量，最终的指向自有其规律”。这次她呈现的，是可以被多角度理解穿透的创作经历，与“不忘初心”比起来，更像通过一次“万箭穿心”去寻找新的主旨。
《树荫间透过光的果实》 2023年 铝 33x32x27cm
“碎骨”的意义不是打碎了骨头展示骨髓，而是发掘生物自行生长愈合的特点，让每一个碎片都成为可以生长为自洽的观看切入角度，从而形成通向本质的条条“蹊径”。
尽管悬挂在门厅中央的《树荫间透过光的果实》总被观众理解成战败者被击碎的头骨，惊悚之外，那些孔洞留出的通道，才是真正寄托艺术家表达的部分。这里值得观者做最长的停留，它的要义是解释所有展品的钥匙。
《养水草》2023年 铝 85x130x80cm
《养水草》被摆在临门正中，是唯一运用金属铸造工艺最大程度保留雕塑语言内涵的作品。它毛皮状的外表与动物关节骨骼形态，含混了媒介材质之间的界限。山峦与滑梯形状带有相对明确的方向性，但已经显现出了挣脱既定路径的萌芽。至于作品底座，受一个雕塑全都“趴”在地上的展览影响，她认为所有与地面发生大面积接触的结构，都不用再另外设立展台。结合以上特征，这件作品突兀的位置与形态即是该展的开场白，又是与往日所思划清彼此的分界碑。
《滑动12》2023年 不锈钢、漆 95x45x25cm
以《滑动12》为代表，陈设在美术馆四周墙壁上的“滑动”系列，可以被视作她新旧思维碰撞迸裂溅射在四周的水花。管道、凝聚、冲击等意象是绘图手稿最直观的反映。虽然在这个阶段还存在某种“梦中呓语”的痕迹，但“蹊径”概念在此的最终成型，已是指日可待的存在。于整场展览而言，它们承前启后的作用非常明显，也是悬浮在主干作品各处的关键注释。
高架桥梁，现代文明几大奇迹建造之一，似乎尤其缺乏感情。水泥浇灌出的横竖栋梁能比肩大厦高楼，却起不到半点遮风挡雨作用，只是给呼啸来去的钢铁洪流撑出过道。不论高低贵贱，任谁来了都是匆匆而过。稍作停留，便背上粉身碎骨的危险。有道是“官不修衙，客不修店”，除了有水汽就能繁衍的爬山虎科植被，绝少见哪里肯对这些“赛博猛犸肋骨”做精心装点。
《桥》2023年 铜 25x15x14cm
每逢驾车来往各处，她都得顶着挡风玻璃从这里面扎进扎出。2022年前后，各角度观察水泥森林无数次的经验，最终促成了《桥》的诞生。然而，如果顺着它的名字，直接把它理解成抽象城市景观，相当于只品尝了蛋糕上的裱花就匆忙做起了评判。
旁人或许只看到它们粗砺的“阳性”外观，而刘符洁瞄准的却是桥梁的四通八达且本身也有很多力学孔洞的“阴性”特质。因此，她铸成的“桥”更像是捡回失蜡法被熔化掉的模与范。能读到这点，除了表达具象的通路概念，观者意识中差一步“脑筋急转弯”才能触及的部分，也会被它顺势填满。
《博物学之后的当代居所》2023年 不锈钢、漆、瓷砖、uv喷绘120x260x195cm
《博物学之后的当代居所》犹如核心语言之外其他思绪的收纳箱。它的结构来源于早期博物学家摆满异域标本、饰品、面具、木乃伊头颅等等的陈列阁，注定了性质上即是与其他作品形成平行关系的内容。让人感到熟悉的视觉碎片被整理在一起，归敛进无墙的“庇护所”，只要对它产生疑虑，便基本抵达了艺术家与观众精神交汇的“茶歇室”。得到答案之前，她把日常生活烟火气辐射进观者心里的诉求，其实已经达成。
《旋转蹊径》2023年 铝、不锈钢 130x80x100cm
作为全展核心，《旋转蹊径》涵盖了展览想要表达的全部“观念”内容。抽象动植物的生长规律被呈现在人们面前，也把“骨骼”的概念吸纳了进去，完整讲述了雕塑作为“容器”的意义。游戏式的线条，提示着有关“蹊径”的思考。它看似在引导人们某种方向，实际自身又存在各种“破绽”。就如同海虾脊背上的肠道残留物，并不是构成它生理结构的起点，而是这种特征的生物“上厕所”时不可避免的结果。
非封闭结构，使得这件作品又是一件可以被视线多角度穿过的典型。有路，但并不必要被走通，打翻了人们定向思维的同时，“成全了我，也陶冶了你”。
《通路》2023年 不锈钢、木板 135x70x55cm
尽管如此，常人心理，还是在无形中支配着创作之外的一举一动。新冠疫情期间，各路悲剧层出不穷，社会舆论总在呼吁改变“现状”。可与此同时，许多人在社交媒体公开的碎碎念里，又不禁享受起了被冻结的人生，偶尔赞美难得的清闲。“既要也要还要”的心态时而左右互搏，时而三足鼎立。
租住京郊工作室，刘符洁的所思所感，自然也不能免俗。意识到大时代面前自身的渺小、无力，于是将所有语言以一尊金字塔三维体与一只古螺化石作结。它们处在作品中并不显眼的位置，却是整篇叙事的高潮。
前者经常被当作大西洋无数航船飞机失事的神秘力量化身，后者则直接象征着冻结数千数万年历史的浩瀚海底——在她看来，这是和外太空对称的另一个无边世界。人类，更像是被这两大台“电脑主机”夹在中间的一串电子邮件。“蹊径”再多，彼此总有间隙，所有不能解答的困惑，全部凝结于此。它是不少展览所遗漏的休止符，添上了这步操作，艺术家最终还是从天马行空中慢慢着陆，双脚接地，回归到关于“人”的起点上去。
刘符洁在创作中
参观这场个展，仿佛受邀走进艺术家的颅内傲游了一遭。展品诸多观看角度的互相折射下，观众像随机蹦跳的原子那样穿梭其间，肉身也大抵被无形的思绪穿透着。届时，你会感到，即便是“万箭穿心”这么剧烈的措辞，也不足以描绘其中“蹊径”纵横交错的丰富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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